启程之后的第十六天。
故乡的山头从昨日就已经隐约可见。那条不知有多熟悉的土路，终于从记忆中慢慢复苏过来，阔别二十六年的家，我……自圣都回来了。
村外半里处开始延伸的石板路依旧，沿着它缓缓上行，两排阶梯般的民房逐渐出现。那就是所谓的待客之街，这一切，都和我离开的时候没有什么区别。面包店的招牌，旅馆的玄关，浴室外斑驳的石头墙壁，还有嬉闹着的孩子们……男孩子们。
走着、回味着、也思索着，模样大变又穿上了祭司袍，似乎是没人能够认出我来，在街边闲逛的大婶只是指指点点，疑问为什么来了一个如此高级的神职人员罢了。在圣都的日子里，常常看到孤儿院内的孩子们玩着游戏，我总是从模糊的记忆中找到不同的印象。为什么故乡的女孩子从来不在街上出现呢？不，不只是我的故乡，甚至周围的村庄也都是如此，似乎整个东部地区的女孩都像雪娃娃，见不得太阳一般。那个时候我太小了，什么也不知道，而圣都里的日子是平静得有点压抑的，而现在，该是了解这件小事的好机会了吧。
终于，看到了一个小女孩。我抄起配给的祭司棍（其实就是登山杖类的东西，分量可不轻，足有十几公斤。）快步冲了过去。真不敢相信我看到的，一名带着黑色围巾的男人正抱着不过八九岁的小女孩，他对面……是的，那是安娜，我小时候的邻居；还有裁缝铺家的孩子汉斯，看来他们已经结婚生子了。
女孩哭喊着，叫着她的母亲；安娜双眼血红似乎才刚刚哭过，她用左手捂着嘴，右手半伸半屈指向那个女孩；汉斯脸朝地面、不住发抖，表情带着几分狰狞。那女孩……想都不用想，肯定是他们的女儿，是什么力量能让一对父母在这种情形下还能沉默啊！我大步走到围巾男的面前，一晃手中木杖：“放下那孩子！”
围巾男似乎看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嘴角稍微上扬了一下，并没有理睬我。而是直接对汉斯夫妇点点头，抱起还在哭闹的孩子准备离去。
“我叫你站住！”神的教义是用来感化民众的，对待暴徒的自然是武器。
刚举起木杖，忽然感到后面有人轻轻拉了一下……竟然是安娜？！
“臭小子，少管闲事，跟我走！”
如果是另外任何人说这句话，只会让我更加愤怒，但是——它是出自父亲之口。
 

家……
最初的八年，我就是在这间黑糊糊的小房子里度过的。现在看来，它竟然没有任何的变化，我惊叹于回到家的、几乎忘记了的故土之情。同时，却更加纳闷刚才那一幕。耿直、火爆、抱打不平能豁出半条命的老父亲，居然坐视那种事情发生，而且还阻止了我？
一句话也不敢说，因为手头的饭菜还没做完，父亲看来非常高兴。但只要我露出一点要问话的预兆，他的脸马上就会沉下来——那不是故作的表情，能看出来他心里有多沉重。
终于开饭了，黑面包、土豆泥——自从母亲死后，这就是我们的家常便饭。父亲长长叹了一口气，看来他终于想通了。
“小子，混的不错嘛，三十几岁就当了候补祭司，镇上教堂的主事也不过才是个神甫而已。”
“多亏了父亲的教导，还有几位祭司的赏识。”我随口答道。
“少来，你小子肯定没少吃苦吧，来口汤。”父亲又给我盛上一碗菜汤。
“对了，安娜他们怎么回事，穷到卖女儿了吗？”
“……”父亲的表情又一次变了，“可不是么，你走的时候，村子里还没这么惨淡。”
随口说的话居然成真了，怪不得二十多年都没什么变化，竟然穷到了这个份上吗？
“都是妖魔啊……”
“妖魔，难道被妖魔攻击了吗？！”
“如果是一次还好办……我想想，对，就是那孩子出生的那一年，足足有三次啊。”父亲攥了一下拳头，“隔壁街的老坎比一家，七口人全部被吃了。还有卖木炭的斯洛克家……这些年来，被妖魔吃了的人，总也得有四五十了吧。尸体……就被扔在大街上，要不就是自己家里，唉……”
我无言以对，在这个大陆上，妖魔就是人类的天敌，纵使学会麻木不仁、尽情享乐，在想到妖魔这种东西的时候，也没有哪个人会不害怕的。
“请了大剑吗……”
“是啊，一开始是大家集资，你出一点，我出一点，也就凑够了。可是后来呢……第二次，第三次，大家就拿不出钱来了。但……还是人命重要啊，上一任的村长实在没办法，就开始收斩杀税。”
大剑不亲自收薪水，斩杀妖魔所需的费用是直接交给黑衣人。虽然圣都严令禁止大剑进入，我对这一点还是有所了解的。
顿了一顿，父亲似乎不想再说下去，一指我带来给他养老的那包金币：“明天把这个送村长那去，有什么话问他就是了，咱现在还不需要你小子的钱。”
“但是……”
“但是什么？我要干活了，有两双鞋明天到日子。”父亲站起身来，进了后面的工作间。
一夜无话，今天一整天的劳累，加上久违的自己床铺好像有一种特别的安适感，我很快就睡去了。
 

村长的笑容都快捏出油来了。
“呵呵呵呵，好啊好啊，咱们村头一次出了这么个大人物，圣都的候补祭司。小索啊，你今年才三十出头吧，前途无量啊。”
泥瓦匠出身的雷特，自从上任村长在九年前退休之后，就一直是村里的核心。也是他将斩杀税贯彻下来，使得每次妖魔作乱，都能在最短时间内被扑灭。有人说他贪污，有人说他还贴了不少钱，但是雷特的威望在这九年里确实大大上升了。
“这本来是给父亲养老的钱，他说让我给您捎来。村里的情况不轻松吧。”
“呵呵，这是……哦，鞋匠家出了个好儿子啊，帮了我大忙了。”村长掂了掂布包，将它又放在桌子上。随即正色道：“昨天给裁缝家抱打不平的，就是你吧。”
“是的。但父亲什么也没告诉我，只让我来找您……”
“唉……”村长这口气比父亲叹得重的多，他满脸的肉一下子都垮了下来。
“是缺钱吗？”我说出心中的想法。
“妖魔吃人啊……他们不光用嘴吃，还用命吃。在以前，咱们村的女孩家，哪个不是捂着藏着的，生怕被人给拐走了。”
东部地区拐卖女童的情况有多严重，这几天我也稍微知道了一点，看来那就是小时候异常情境的根源了。
“在那时候，我总是觉得这人贩子比什么妖魔还要可恶。后来……才知道自己多蠢。”村长总算把话匣子打开了。“九年以前，就是裁缝家女儿出生的那一年，咱们村里闹了三次妖魔……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乡亲们啊，他们都死了……连心肝都没有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是三次大剑的费用，可是足足让乡亲们的日子倒退了三年。”
“竟然有那么贵？”
“可不是，好几次都有人想去和那些黑家伙讲价，到最后，那些只会动嘴的脓包，嘿嘿，还不是一句话也没敢说。”村长露出一丝讥笑，“斩杀税……比那还要厉害，因为妖魔从那以后每年都会来……咱村里好汉子是不少，但他们根本找不到妖魔，找到了也是送死不是？所以没有钱，就等于把命给丢了，我就拼命的敛财啊……敛财啊……到了最后，大家看我都像看鬼一样，但是两只手递过来的……还是钱。”
到这里，汉斯一家的遭遇似乎开始明朗了。
“紧巴巴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头，孩子们一个个瘦的都像小猴崽子一样……突然有一天，那些黑衣人来说要买女孩。这可就轰动了啊，谁也不知道他们大剑那边的要女孩干什么……几个嘴快点的人就开始说‘他们买女孩是为了当大剑的’‘当大剑顿顿都能吃好的啊’……我雷特也不傻，哪有那么便宜的好事。”
说实话，我也不相信有这种好事，全大陆的大剑一共才多少名，会是用买来的女孩培养的吗？想当教堂最下级的杂役还得经过测试呢。
“但是看看那些瘦的可怜巴巴的孩子……我就想了，至少被买走的生活不能再困难了吧，至少换点钱把男孩养大吧……就这样，黑家伙们就拿钱来买人了，一个女孩大约可以抵过十分之一头妖魔……但是他们总是挑选那些家里被妖魔吃了的孤儿、寄住在亲戚家的弃儿之类的，像裁缝家这种事情，亲生女儿被卖了的，倒是极少发生。”
看来汉斯和安娜的生活，比村里的平均水平还要低得多。不然谁会忍受骨肉分离之苦呢。
“我想……只要孩子活着，就有见面的机会，总比没钱被吃了好不是？”村长望着我，似乎在期盼什么答案。
“是啊，这么做是没错的。”但是我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向村长辞别之后，忽然非常想见昨天那个黑围巾一面。
 

花了半个小时，打听到他在村外一处废弃的破房子里，还有几个女孩。我赶到那里的时候，女孩们已经没有哭了，他们安静的摆弄手里的玩具，似乎是房子上任主人留下来的。
黑围巾倚着柱子站，两眼一直盯着女孩们，根本就没用正眼看我……半晌，他说：“外面说话吧。”
房子前面是一大片草地，现在正是野花开放的时候，黄的白的紫的点点缀缀，一眼都难得看到尽头。
“圣都来的吧，祭司大人。”他的语气和气态完全相反，异常客气。
“是的，候补祭司而已。”
“只有圣都的人才会这样，不知世事啊。就算昨天你用这玩意把我打死，他们的女儿依然难安稳长大的。”他对我笑笑，“卖出自己的孩子，最终对他们还是不得不做的选择。再凄厉的离别我也见过，你呢？”
说实话，我真的没有见过什么人间惨剧，圣都里到处都是一篇安详，没有妖魔，没有重税，没有流离失所的孩子，没有大剑和黑衣人。
“几年前，我来这里挑孩子……好像是一户制木炭的，那位母亲哭得特别凄惨……我都有点不忍心了，父亲最后实在忍不住，拿着火把把我赶了出来。你猜，后来怎么样了？”那个让人厌恶的笑容还是没有散去。
“死了……吗？”这是最合理的答案，也是他所隐藏的答案吧。
“确切的说，是被吃了。全家人都是……可怜啊，如果那个女孩跟我走，说不定不会死呢。”
“等等……说不定？！被你们带走的女孩，有的死了？”
“哈哈哈哈……”黑围巾今天的笑意特别浓厚，总是笑个不停。“对啊，那些村民似乎还以为孩子跟我们走了，就可以过稍微好一点的日子了。确实一部分人是如此的。”
“那另外的孩子呢……难道？！”
“死了，能活下来的可能只有百分之一，也许还不到。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我们比人口贩子仁慈的多，他们是一群追求利益的恶魔，落入他们手里的女孩完全就没有人的待遇，一个个被折磨的不成样子，最后能用上的连千分之一都不到。”
“用……你们拿她们做什么？”
“当然是制造大剑了，不然你认为还有什么用途？”黑围巾好像有点意外我会这么问。
“你是说……人口贩子那么猖獗……村民们不得不卖出自己的孩子……都是因为你们需要制造大剑！”我快被这个事实压得喘不过气，近乎咆哮起来。
“喂……别激动，一切都是妖魔作祟啊，没有它们，就没人被吃掉，也不会有人需要大剑的存在，贩卖人口和出卖孩子都不会发生。一切的源点，乃是妖魔，所以——所以人们才需要忍受这一切，毕竟它们无法推翻，不是么？”
说到这里，黑围巾回去看女孩们了，我则浑浑噩噩地回了家。
 

回到圣都之后不久，文森特祭司任命我当他的助手，相信三五年之内就可以晋升祭司的高位。祭司可以在圣都内拥有一套自己的住宅，到时候，将父亲从那个鬼地方接出来吧。
虽然作为神的下仆，我们不能结婚生子。但是收养一个养子让父亲好好高兴一下是没问题的，别人不清楚但我可知道，他最喜欢小孩了。
“不要女孩吧……”离开的时候，父亲最后这么对我说。

（约稿作品，来人查收吧XD）

占沙发,写的不错!

写的很好,交稿的速度也很快.眼镜相当勤奋嘛.
180金是按每2000字90金的约稿基本稿酬给的.
90金是对于文章质量的奖励,按2000字70金给的.
意志+3是优秀文章的奖励.

眼镜，   效率派的哈哈

文也写了，报酬也拿了，不过还是要说一下，这种文章是不是有市场、大家是不是爱看……暂时还未可知啊

哈哈，不要急，刚开始都是这样的哈

很不错的文,视角也独到

很有味道，还有点悲哀~

大人的文章果然是要一一膜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