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夜:云深何处
暖阳弥光褪残雪,溪水自在横小桥。
迟迟懒日莺声倦,脉脉熏风蝶舞娇。
不知佳期何觅处,空留飞云飘逍遥。
拿到地契,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容易。东方泛白,霞光四射。他已经潜出了北纵玄天的大门,甚至还对威武的大门做了个鬼脸。
然后,他便径直穿过大街,绕到了那间木棚前。
门依旧掩着,大婶应该还睡着吧,还是翻窗进去吧。基拉想了一下,走到了窗前,不料一阵劲风吹过,刮来了几个人低声谈话的声音。
“他应该还睡着呢。”
“想不到仙灵之境的天宫大人会住这种地方,也难怪我们搜了一夜都未曾找到——徐娘,这次你可立了大功啊。”
“为庄里效力是应该的,但是我……”
“这你放心,北纵玄天绝不是不讲信用的地方。这次必会给你重赏的。”
“那我就多谢几位大爷了。”
……
基拉突然觉得刚才的那阵风彻彻底底吹寒了他的心,整个冬天刺骨的冷就这样一下子向他袭来。他本想把地契递到那女人的手上,亲口说声谢谢,并询问了她的名字,如果可能,以后会好好帮助他们,可是没想到竟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知道那女人叫“徐娘”。
他愣了一会,然后浮出一个冷冷的笑。哼哼,原来自己经过了那么久还是那么幼稚。没错,凭什么他们要帮助自己?自己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罢了,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得罪所有人,谁有理由会这么做?
他把手中的地契放在了窗台上,转身,毫无留恋地离去。
北纵玄天,今日张灯结彩,来自五湖四海的剑客们都聚集在此,准备在试剑大会上一展身手,当然,很多人来此是想见一见传说中的“匿石”。
对剑客而言,匿石是远古时期留下来的天剑,上存女娲镇天的神力,自然拥有无与伦比的光芒。这是剑客心中的神,见一见匿石甚至成了很多人毕生的梦想。
也许是慕名而来的人太多,即使是北纵玄天这样的山庄也显得忙不过来。
“芙蕾,外面又来了十几人,老爷让我们快点看茶。”一个小丫鬟匆匆跑进了后院,那里是一派忙碌。
那叫芙蕾的女子转过脸来,手上的活却不曾歇一歇,她抱怨道:“又来又来,每年这个时候都不知道多派些人手,忙不忙不过来了。”不过她还是吩咐旁边帮忙的丫鬟:“先吩咐下去送茶。”
“是。不过芙蕾姐姐,茶叶都不够用了,必须去库房取一些来才行。”
“我房里还有一些,你帮我看着灶上的火,我过去一趟。”
“是。”
基拉大摇大摆地在北纵玄天的内院里走。
刚才打晕了几个陌生剑客,拿了他们的行头,再在自己嘴边贴两撇小胡子,打扮得奇奇怪怪,自己想起来都有些好笑。
但更好笑的是,北纵玄天的人把他的画像贴得满街都是,现在他在人家院子里走,居然没人来盘问他。
“喂,那边的,去哪里?”
“啊,不好意思,我不认识路了。”基拉憋出一个连自己也陌生的声音。
“花厅往前左拐,真是的,今天有几个笨蛋不认识路了。”
基拉吐了下舌头,真不知道谁是笨蛋呢。
他偏偏往反方向走了过去,七拐八拐后,倒真的不认识路了……真麻烦,北纵玄天的院子居然比月华的还要复杂。
没办法,只有找人问路了。
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型的四合院,现在一个人也没有。真倒霉。他试探性的敲了敲朝阳那间房子的门。
“真是的,米丽,急什么,我找得不是很久!”不想门居然开了,一个红色头发的女子看见他,明显愣住了。
“你是……”
“不好意思,我想问下路。”基拉巧妙掩饰住自己的惊讶。人间怎么会有这样发色的女子?
“哦,是剑客呀。花厅从这里直走。”女子为他指了个方向。
“谢谢。”他浅浅地笑了,然后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不想后面的女子突然低低地喊道:“月华……天宫?”
基拉停住了。转过头,发现那个女孩一脸害怕的神情。他反而坦然道:“认识我?”
女孩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又用力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四合院外传来了一迭声的通报。“月华天宫混进庄里了,穿了剑客的衣服!”
“要喊的话,现在是个好机会。”基拉淡淡地提醒她,笑靥这样玲珑。
不想那女孩居然一把把他拉进房间:“呆在这里。”
然后她急急跑出去。
“芙蕾小姐,看到陌生人了吗?”
“恩,好象有几个人来问路,往那走了。”
于是便是错杂的脚步声,然后一切规复平静。
基拉推开门。芙蕾舒口了气,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好了,没事了。”
“为什么不喊呢?”
“我不想伤害自己的同胞。”芙蕾轻声说,“尽管,我很恨仙灵。”不禁眼眶中有泪花涌出。
“你是仙灵人?”基拉注意了一下她鲜艳得妖冶的头发,的确、这样的发色,大概只存在于仙灵境界。
“我不是,”芙蕾的眼中闪过一丝仇恨,“十年前,我的家族被逐出仙灵,永久流放,理由就是我们跟魔族有关,而事实上,只不过我的祖父稍微懂得一些幻术罢了。”她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厌世,“当然,你不会懂的。”
基拉沉默了一会,然后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别不开心啦,搞得我很过分似的。我没想把你弄哭啊~~好了好了,以后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女孩用力擦了一下眼泪:“你不是有事要办吗?试剑大会应该马上就开始了。”
“哎呀,”基拉拍了下头,“我先走了。”
“等等!”芙蕾突然叫住他,“你的胡子……”
基拉低头一看,果然,一撇胡子已经快掉下来了,难怪那女孩认得他呀。他尴尬地笑了笑,三两下把胡子给撕了:“那我走了啊。”
“等等!”女孩又叫住他,“我叫芙蕾!你……”
“基拉。”他最后对她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而他的眼睛,陷入了一种深深的落寞。
——“当然,你不会懂的。”因为我是月华天宫?所以必须高高在上?
不懂,真的不懂吗?
阿斯兰坐在位置上,一杯一杯品着香茗。
这是个好位置,真飞鸟少庄主特别为他找的,说起来是因为对他的尊重,但他很清楚地看到真眼中的厌恶。
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下面擂台上参加试剑大会的剑客正在拼命搏斗,周围的人们一阵一阵叫好。在看客的眼里,从不存在精妙的剑术和武功,只有台上的两个人是否在奋力搏斗,那只不过是动物而已。
阿斯兰喝了口茶,后面的丫鬟立刻殷勤地续上了水。他对擂台上的一切只是冷眼旁观,毫不感兴趣,对他而言,只有一个地方值得注意。
擂台上方悬着一把剑,乍一看是那么普通,可只要是剑客就能感觉到,那是一把好剑。虽被层层黑布包着镇住剑气,但还是能感觉到不可接近的力量,阿斯兰这样的绝顶高手,自然更知道这把剑的分量。
“匿石都出现了,他怎么还不来,”真在一旁咕哝着,依然是不可一世的狂放,“莫非是怕了不成?”
“那可不见得。”阿斯兰放下了杯子,杯子里的水细微一动,他露出了微笑。
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仿佛骤然感到了风,动了一动,剑光闪烁,毫不费力地分开擂台上还在搏斗的两人,接着一袭轻衫飘落,双脚点地,无声无息,甚至一点尘埃都没有浮起。当今世上,有这样轻功的,只有月华山庄的“落雪无痕”。
“很像你的作风,基拉。”阿斯兰示意看呆了的丫鬟给自己续水。
“真少主,我如约来取走匿石。”基拉对楼上的看台拱了下手。
“哼,你倒是很守约,不过你以为你能取走吗?”真一个飞云纵跳下看台,挥了一下手,立刻又有几个人从擂台下的看客中跳到台上。这些人不难看出是北纵玄天的高手,加上真飞鸟,刚好可以列成火云剑阵。“月华天宫大人,不如我们跟你打个赌,如果你赢了,匿石宝剑我自当双手奉上……但如果你输了……你说应该怎么办。”
于是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基拉身上。月华天宫,他一定会说“如果我输了,就任由你们处置”吧。
“如果我输了,那我就逃走。凭我的轻功,你们没有一个追得上的。”基拉笑得玲珑,语气极淡。
众人厥倒。
“的确是这样呢,真坦白。”阿斯兰握着杯子,嘴角上扬。
仙灵境没有冬夏之分,人间大雪纷飞,这里依旧地气湿暖。湖畔荷花清立,水榭环香,纱帘轻挽。
幽幽丝竹,玉人抚琴。
俞伯牙的《高山流水》,晚词新唱。铮铮然丝弦,鸟雀停伫。突然“当”的一声断响,弦断、曲亦断。
“基拉……”她眉尖一锁。
“拉克丝小姐好琴艺,”卡嘉莉从帘后迈入水榭,“不过小姐似乎心神不宁。”
拉克丝依旧甜美嫣然:“没什么,只不过少爷不在身边,有些担心罢了。”
“是么?”卡嘉莉落座,“不必担心,以基拉的武功,那些人类还没有一个够得上对手。”她突然话锋一转,“倒是小姐,要好好保重才是。”
“恩?”
“没什么,只是基拉要我照顾你。特来提醒——仙灵境,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安全的。”转身,卡嘉莉已离开了水榭。
拉克丝似乎并未明白,轻挑琴弦,滑音一串。
传说太古时期,北山上有神兽名曰麒麟,吞火而吐,方圆十里,寸草不生,云响遏止,震天撼地。后有侠士以死相博,终于斩落此兽头颅,当时大火封山三天三夜。人人都以为侠士已死,而在第四天傍晚,侠士竟浴火重生,脱胎换骨,创火云剑阵。火云一出,冥河暗涌。
据说此侠士就是北纵玄天的开山之人。
基拉轻轻握住剑柄,玄天众人已列好阵型,他很清楚地感觉到席卷而来的热浪,夹杂着强烈的杀气。
高手对决,胜负只在一招之间。对峙用了最漫长的时间。
剑客们深知,都耐心等待。但即使是这样的等待,很多人已被这样凌厉的气势镇住,也许今后再无颜面握剑。
电光火石,火云出鞘。基拉纵身跃起,拔剑相迎。
“叮”,剑锋相对。
天地间顿时风云变色,墨云翻滚,暗雷鸣响。
刹一道闪电划破长空,麒麟嘶吼,大地微颤。
又一束光华劈云见日,虬龙缭绕,日月无辉。
月华天宫的灵动清雅,火云剑阵的霸气豪壮。
波澜壮阔。
“最后一击!”
只见火云众人的剑气拧为一束,基拉双手握剑,剑光亮如白昼。
两束光芒碰撞,迅疾的一个霹雳,大地如点燃一般。
众人还未明白怎么回事,已见青天白日,日光重回人间。
擂台上一面站着月华天宫,一面是火云众将。
北纵玄天的几位高手轰然倒地。剑气已伤及内脏,以后恢复了也会落下残疾。
只有真飞鸟还保持站立,与基拉遥遥相望。
晌久。
真缓缓开口:“你,没有用‘天伤’?”额角上沁出密密血珠,手捂胸口,看来伤得不轻。
基拉浅浅一笑:“没错,这并不是真正的‘天伤’。”嘴角流下一行血迹,支持不住,双膝着地,但是他用剑撑着没有让自己倒下,而他的配剑,也已经伤痕累累。
周围一片鸦雀无声。
他看了看沉默的众人,竟然奇怪地笑了,眼睛的紫色慢慢模糊了起来:“不来抓我吗?”
周围的人先是一愣,然后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抓住他!”
剑客们如梦初醒,纷纷拿起兵器一拥而上,如野兽见到了久违的猎物。
基拉也不躲,似乎也没打算像他之前说的那样“逃走”,只是奇怪地笑着,看着周围涌来的人,好象一切都与他无关。
任人宰割?他的脑中迸出四个字。
千载难逢的机会,抓住月华天宫,能得到大把赏金倒是其次,关键是能名扬天下,顺便也为在仙灵人眼中很卑微的人类出口气,当一回人间英雄。
在名利面前,人人都能不顾一切,谁都是利用品。
有能力反抗吗?何必要反抗?
他闭上眼睛,松开了握剑的手。
这时突然剑光一闪,逼近基拉的人们被施了定身法般动弹不得。
“走!”
只觉劲风卷尘,人影无踪。
“啧啧,多壮观的战斗。”紫幻主楼,他托着下巴,发出阵阵惊叹。
方才风云剧变,原本晴朗的天气一下子阴霾遮日,仙灵之境也感受到了。
“他为什么不用‘天伤’?”帘后站着一人,黑色斗篷,面纱遮住了大半边脸。
“这是他的坏习惯,他怕见血。”他显得不屑一顾,“瞧瞧,别人这么冒犯他,他也犯而不校。”他沉思了一会,皱了皱眉,“这样,怎么拿出两年前的魄力呢?”
帘后人转身,冷语:“你让我办的事已经办完了。”
倏忽一阵风,人已消失,只留纱帘轻轻晃动。
“最近好像很不高兴,”他看了看晃动的纱帘,“行路带风,这样的失误不像是你该犯的。”
他拿出棋盘,摆好:“我们再下一盘如何?”
对面依然空空无人。
他拈起一子:“其实,我也不想怎么样,只想让你尽快恢复到两年前的状态,我们再好好比一局。”
“啪”,脆响,子落。
“阿斯兰,你放我下来。”
基拉感到自己被人背着,眼前的景物迅速后退,耳际只留呼呼风声,于是马上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给我好好呆着。”浑厚温雅的声音,果然是风神阿斯兰,“闭嘴!”完全命令的口吻,听得出来他非常生气。
“不要,我痛死了!”既然是好兄弟,自然可以提非分要求。
于是耳边的风停了。
这里是一个废弃的破庙。周围是一片很大的松林,放眼望去一片青葱,微风拂过,松涛阵阵。
应该离开北纵玄天很远了吧。
“碰”,毫无预兆,基拉被扔到了神龛上。
“很痛啊!”满是委屈的,“刚才我被人打了半死,现在你想摔死我啊,真过分。”
“活该。”阿斯兰毫不客气地扔下一句话,然后拉过他的手,与自己的合掌,输入真气。
约莫差不多了。“自己疗伤,我走了,还要赶回仙灵去复命。”
“恩。”基拉这会倒乖了。
“还有,这是你的东西。”阿斯兰放下一个长长的包裹,然后便出了门。
基拉打开包裹,会心一笑——是匿石。
他们之间,已不需要感谢。
云峰秋色笼寒烟
蝉声未尽暑已消
须知蓬莱仙境少
且停樽 且醉微酣
笑枕西窗
淡看流云
此生梦欢
第四夜:前尘幻象
喜看香车驶,烦听妙乐弹。
凝眸人不见,唯忆梦中欢。
“真少爷,风神带着那小子逃跑了!……而且……他们还带走了匿石……”手下战战兢兢地禀告。
“那你们还不快点去追!”真看来非常生气,甚至不顾受伤的身体从床上跳下来,“眼睁睁地让人面前把人救走,你们都是白痴吗?”
“对不起少爷……只是那是……仙灵的风神啊!”
“仙灵人又怎么样?”真三下五除二扯掉身上的绷带,“好,你们怕,我不怕,我去!”
“少爷!”
北纵玄天的真飞鸟少主,天生就是这么一个狂放的个性。他的母亲和妹妹在十年前的仙魔之战中都丧生了,他当时立下重誓,一定要向仙灵境界讨回公道,从此苦练武艺,如今才十七岁,已是人间绝顶高手。
“真,你别激动。”清清冷冷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雷。”真倒安静了下来。
雷淡定地坐下。好一个翩翩美少年!金色发丝,冰凝般的眼睛如蓝色的深潭,波澜不惊。雷是从小就在北纵玄天长大的,是个孤儿,因为老庄主收留了他,于是他便对庄里忠心耿耿。不过很奇怪的是,他从来不愿意提起自己的身世,纵然别人问起,也不愿意回答。“我叫雷,从此以后会忠诚这里。”收留他时,他只是说了这句话。
“我去吧。”雷没有等真回答,就径直走了出去。
基拉伤得不轻。
火云剑阵,果然名不虚传。全身的经脉好象被一股灼热的气封住了,几乎无法使用力量,甚至无法运功疗伤。好在阿斯兰刚才及时帮助,否则可能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不过现在即使没生命危险,要恢复过来,就算凭月华天宫的实力,也要好一会吧。
基拉集中精神疗伤。
“基拉少爷!”不想这时候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基拉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是并未理会。
门外款款走进一个人,看到基拉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有些意外:“少爷……是我,我是拉克丝啊。”拉克丝在基拉微闭的眼前挥了一下掌,基拉仍然没动,“少爷……您睡着了吗?”
基拉猛地睁开眼睛。
“啊!”拉克丝吓了一跳,更让她惊讶的是下一秒,她看到基拉吐出一口鲜血。
“少爷!”拉克丝连忙扶住他。
基拉脸色苍白,神情很虚弱,他微龛着眼睛,问道:“拉克丝,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因为担心少爷,于是询问别人从仙灵境到人间的方法,可是迷了路,于是就到了这里,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少爷你。”她很奇怪地看着基拉,“可是少爷……你……”
“我受伤了。”基拉缓缓坐起来,“刚才我在运功疗伤,结果被你打扰了。”是的,刚才的恢复,现在前功尽弃。运功者最忌打扰,幸好基拉内力尚深,否则刚才那突然一下,很可能走火入魔武功全废。可是拉克丝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子,她怎会懂得这些呢?
“少爷……我……”看着基拉虚弱的样子,拉克丝真的要急得哭出来,“对不起……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基拉抬起手,抹去凝留在她眼角的泪花:“没事,我重新来好了。”
拉克丝有些忧郁地望着他:“那我可以帮你什么吗?”
“别让任何人打扰我。”
“恩。”
基拉调整姿势重新疗伤。
拉克丝很认真地注意着他的周围,屏着气不发出一点声音。而正当此时,破庙虚掩的门外再度传来了脚步声。
拉克丝有些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门轻轻地开了,一道影子投射在地面上。
“基拉大人,在这里吧?”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拉克丝顺手拿起手边的一块石头,因害怕而颤抖。
金发男子带着淡漠的表情逼近她,他的高大使她觉得压抑不堪。
“没关系,我不会伤害你,”男子似乎有跟基拉一样的敏锐感觉,只是轻轻地安慰她,“我只想带基拉大人回去而已。”
“你……你不要过来。”拉克丝担忧地看着身后的基拉——因为有响动,基拉的情绪又开始不稳定。“我,我不会让你碰他的!”
“就凭你?”他冷哼了一下,“一个不懂武功的——人类?”
他的蓝色眼睛里竟流露出绿色的光芒,周围的空气似乎忽然冻结了,带着一种奇特的香味。
拉克丝只感觉思维仿佛在被一丝丝抽离,视线中的一切模糊了起来。
这时突然一道光束闪过,立刻,那股香味完全消散。
“啊?”拉克丝骤然清醒过来。
而男子却优雅地笑了:“真不愧是月华天宫啊……北纵玄天雷,见过基拉大人。”
基拉很勉强地站着,把拉克丝拉到了自己身后,出奇平静的声音:“你会幻术。”
雷略略点了点头:“要打吗?以基拉大人现在的身体状态,实话说,我要赢会很轻松的。”
“是吗?”基拉忽然笑了,然后轻轻闭了下眼睛。
空气再次凝结了起来,似乎带着比刚才更曼妙的香味,低低地盘旋着,莫名其妙地给人压力。
“你……”雷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只感觉天旋地转,基拉的微笑变得这样妖冶,慢慢模糊……思维里仿佛绽放着一朵透明的花,渐渐鲜红……最后一片混沌。
“拉克丝,我们走。”空气中的味道慢慢淡去了,基拉依然平静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基拉……少爷?”拉克丝回过神,却看到雷眸中一片迷茫地站在哪里。
“雷少爷!”北纵玄天的人见雷许久不回去,于是便派人出来寻找。找了方圆百里,才在这座破庙里找到他,更奇怪的是发现雷呆若木鸡地站着。
“啊?”雷缓过神来。
空气里的味道已经散去,基拉和拉克丝自然也不见踪影。
“雷少爷,您没事吧?”
“没事,我们走吧。”雷冰霜般的脸上竟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
通河畔有名的除了北纵玄天和匿石外,还有一家客栈,名曰“雁归时”。这家客栈之所以有名,是因为它收的人杂,做的交易也杂。老板娘人称“雁夫人”,丰腴绰约的女子。她从不问客人来历,不论魔族、人类还是仙灵都可以在此求得一席之地,同时据说“雁归时”神通广大,不管你是亡命天涯还是被人追杀,只要你出得起钱,呆在店里永远是安全的。
此时,雁夫人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前,扇着那把扇子。
“哟,两位客官,里面请。”一见来客,雁夫人立刻换上逢迎的笑脸。
这两个客人打扮好生奇怪,戴着斗笠,遮着面纱,其中一个提着一个黑色包裹,而且似乎步形不稳。
“我们要两间上房。”像是外地口音。
“好,给两位开两间天字号的,楼上请!”老板娘果然不问来人来历,也不对他们的装束表现出一丝惊讶,只是麻利地在前面带路。
房间在二楼,窗户朝南,面积不大,但也算得上干净别致。
提包的客人点了点头,赏钱给得很大方。
“多谢贵客。”雁夫人接得喜笑颜开,“请问还要什么吩咐吗?”
“不用了。”
“那么,妾身先退下了。”
雁夫人正要离去,另一个叫住她:“千万不要来打扰。”
“自然、自然。”雁夫人说着便退了出去。那客人飞快地栓上了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身,他的同伴已经从容地褪下装戴,斗笠下的容貌明亮得耀眼,紫色瞳仁,平静如水。
“我们,太冒险了吧?”拉克丝仍没有取下斗笠,问得小心翼翼。
从这里的窗户望出去,通河之阴、北山脚下,北纵玄天门扉上赭色宽匾尚清晰可见。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基拉笑着除下她的斗笠和面纱,“不要戴啦,长这么漂亮,遮起来多可惜~”
“讨厌!”拉克丝脸颊绯红,狠狠打了他一下。
“生气的样子很可爱。”
“亏你还笑得出来!”再打,没想到这丫头下手还挺重。
“喂喂,适可而止啊,我是病人哎~”基拉换上一副痛苦的表情,“一会儿伤势发作,我稀里糊涂在你手里克死异乡,你拿什么赔给我?”
“对不起,”拉克丝促起眉,“真的很痛吗?”
基拉突然笑了,眨了下眼睛:“假的。”
“你!”正要发火,却见基拉脸色有异,“少爷?”
“你先去休息一下吧。”基拉轻轻咳了两下,然后坐到床上再次调息。
看得出来,他忍很久了。拉克丝担心地走出房间,可并没有去休息,而是扶着雕花栏杆细细打量着这座客栈。
现在并没有到客店满客的时间,雁归时的大堂里只坐着不多的几个人。也总算了解老板娘为何对他们的打扮是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了。这里的客人,才是一个比一个怪。背着斧头的,胡子拖到地上的,插满羽毛的……还有几个吆五喝六的人,他们身边插着一面令旗,印有一个“绝”字。绝命谷的杀手,天下人人痛恨,也人人闻风丧胆,拉克丝厌恶地收回视线。正当她避开目光,眼神又不自觉停留在不远处一位白衣公子身上。他的打扮很普通,却举止不凡,有一头眩目的金发,正一个人一杯一杯喝着酒。
在雁归时这样的地方,他的气宇轩昂相当难得,但更吸引拉克丝的是他的背影,纤弱、淡定、却有难以言语的忧郁,如硝烟弥散,跟基拉……似有几分相似。
不止不觉,竟入了痴。突然公子手中的酒杯擦过她的耳畔,细看,杯沿已嵌入了柱子。
“你看着我干嘛?”金发公子转过脸,几分愠怒,异常熟悉。
“卡嘉莉小姐!”拉克丝一阵惊喜。
“拉克丝?”正是仙灵月华山庄的卡嘉莉大人,她也很意外,“你也在这里?”
“恩,见到你太好了,少爷也一定很高兴。”
“基拉跟你在一起?”卡嘉莉不知为什么变得严肃了很多。
“恩,不过他受了点伤……卡嘉莉你怎么了?”
这时,身后的门开了,月华天宫面带微笑走出来:“卡嘉莉,是你?”
卡嘉莉抬头,对上那双澄澈的眸子,紧紧咬了下嘴唇,冷冷地说:“对,是我,很意外吧,月华天宫大人?”
基拉一愣。更不料卡嘉莉拔出配剑:“我要杀了你!”
“卡嘉莉!”基拉还没弄清楚究竟怎么一回事。卡嘉莉的“迎神”已经在空中划出一道绚目的光华,直逼他的眉心。
传说“迎神”和“逆风”是上古时代,天后羲和和天帝帝俊飞升前所用的剑,云霄九天创立后,剑就用以压制冥河邪气。而现在,“迎神”和“逆风”一柄在月华山庄、一柄在风辰。
基拉似乎仍不相信卡嘉莉会拔剑指向他,只是呆呆地站着,甚至忘了该留下一个表情。
也忘记了应该保护自己。
为什么呢?你的眼里竟会是决绝?
“少爷!”拉克丝惊呼,然后用力一推基拉,竟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卡嘉莉对此举也有震惊之色,但也只是皱了下眉,没有收剑之势!
“迎神”一出,恶灵退散。莫说两个人,就是二十个人,也必会为神明的降临避开路。她也抱了必死的决心,挡我者亡!
而就在“迎神”剑锋的炽热已经让人感受到灼烈之时,剑锋竟在拉克丝眉前两寸处止步。无形的压力顺着薄薄的剑刃向西周散开,雁归时的大堂立刻一片狼藉。
一滴滴血在地上流成鲜艳的一朵。
妖冶,如盛放在三途河畔的蔓珠沙华。
“卡嘉莉,住手。”基拉平静地说,他用指尖夹住了“迎神”的灼热——那近乎是疯狂的一举。
卡嘉莉的目光从一瞬的关切到痛恨再到极度的冷漠:“月华天宫,你准备出手了吧?很好。”
“我不会跟你动手。”基拉放下手,也并不顾伤势,“你究竟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你自己问问自己吧!基拉,我当初真是看错你了!拔剑吧,不,应该是把你那魔鬼的伎俩使出来。如果你今天不动手,你就会死在‘迎神’之下!”她冷冷咬着嘴唇,眼睛却是一片空漠的悲伤。
——仿佛在一个很遥远的时候。
月华跟风辰,为了让“迎神”“逆风”结合,一直都有联姻的惯例。那一天,父亲对她说:“卡嘉莉,风辰的少庄主明天就会来了,他是你注定要嫁的人,所以,好好打扮一下吧。”
“嫁?”她当时仰着小小的脸,望着威严却也冷酷的父亲,突然,从来都坚强的她眼中渗出泪水。“不要不要不要,”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要嫁,我不要嫁!”
她怎么可以嫁给一个从来不喜欢的人?她怎么可以让别人左右她的未来?
何况……
“父亲,”那个男孩搂住泣不成声的她,对自己愤怒的父亲说,“请您冷静一点。我劝她吧。”
她竟然不哭了,睁着眼睛望着那双略带忧伤的紫眸,忽然惊天动地地喊:“我不会嫁!要嫁,要嫁我就嫁给基拉!”
为什么那时给我安慰的你,那时抱紧我,为我直面父亲愤怒的你,如今却要我拔剑?
“卡嘉莉小姐,我不知道基拉少爷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但是,你怎么可以说他是魔鬼?”拉克丝直视她的眼眸,神情中已是难以泯灭的冷峻。
“哦?你怎么不自己问问他呢?”卡嘉莉绽出一朵残酷的笑,“我早就说过,这个世界,没那么单纯。拉克丝,你让开,这是我和基拉的事。”
“不,”她伸开双臂,“少爷对我有救命之恩,要杀他就先杀我!”
螳臂当车,大概就是这样的滋味。
死?害怕吗?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眼中只剩沉郁的虚无,仿佛一片不见底的沼泽,里面浮浮沉沉着许多东西。
卡嘉莉愣了愣,她看到拉克丝身后的基拉也是一脸错愕。
你哪里知道,曾经的我,也愿意这样为你死。
“不自量力。”“迎神”的剑刃散发着寒光。
“仙灵的卡嘉莉大人和月华天宫大人来到小店,真是蓬荜生辉。不过两位如若要在此动手,就请互相退一步了,好歹也给小女子一个面子。”一阵放浪的轻笑,只见雁夫人风姿绰约地下楼来:头梳盘髻,明月铃铛,粉玉朱丹;身着翠绿金边镂丝裙,手执秀扇。绡觳参差,尽显风流。不愧是人间教坊第一藉。
“原来你早就知道……”拉克丝怔了半晌,呐呐地说。
卡嘉莉依然没有收回剑,基拉却了然地笑了。
雁夫人也一甩裙摆,掩着嘴角轻笑起来:“妾身雁云衣,见过各位了,”略略一屈膝,万种风情,“妾身虽迟钝,但也未必眼拙到这个地步。”她看了看卡嘉莉,又看了看基拉,“当今天下,试问除了仙灵月华山庄,谁人有如此气质?天宫大人虽蒙面进入敝店,但‘踏雪无痕’的独步轻功,小女子又怎会不认得?”
“雁夫人好眼力,”基拉赞道。不过神情上并未表现出一丝半毫的诧异,连如此容易就被人识破身份,该有的惊讶也没有。
卡嘉莉收了下手势,她亦看出这个有几分轻浮的美妇必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的确,要知道相隔一岸的北纵玄天可是人间界剑宗所在。没有几分能耐,怎敢在北山脚下爿店,何况开的是雁归时这般名声在外,买卖却不怎么干净的店。
“卡嘉莉大人和天宫大人,烦请给小女子一个方便。江湖上混的人,有几分薄产不容易。
“如果我说‘不’呢?”卡嘉莉咬着牙,恨恨地挑衅,瞳孔中只映着一个人的倒影。
基拉笑了笑,而紫眸中却是流火旋尽的伤感。
——基拉,以后你娶我好吗?
我要嫁给你。
“妾身虽是风尘中人,”雁夫人依然媚然,“但承蒙江湖上人看得起,给我留几分薄面。如果卡嘉莉大人执意要在敝店动手,那么,实在是对不起了。”雁夫人伸出染着丹红的指尖,指了指身后。
卡嘉莉这才发现,那些在雁归时大堂内打扮奇怪的茶客,此时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这时,“迎神”在手中开始不安分起来。
有魔气。
据说“迎神”乃是甘碧天后亲炼之剑,对世间万物亦有超乎寻常的灵性。镇妖除魔,对魔气有异常感应。
不曾想一个小小的人间雁归时,竟蕴藏着如此深重的魔气。
卡嘉莉知道再呆下去“迎神”必会狂怒,而到时的形势未必有利于自己,于是选择了离开。
“下一次,我一定会杀了你。”她逼视了基拉一眼。然后在茶客或痛恨或警惕的目光中夺路离去。
基拉仍是默默,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坐了下来。
“少爷?”
“喝茶。”再倒一杯,笑着递给拉克丝。
拉克丝注意到笑意从他的嘴角开始蔓延,却在那双眼睛外凝滞住了,无法扩散,最后那彻入心扉的紫一片模糊。
宛若那个他醉意疏离的夜晚。
不,比那时可怕。
是好象……那天让雷迷失在他笑意里的眼神。
是夜,雁归时的屋顶。
月光皎洁,月色如水。
而天空中却没有一颗星子。
北山脚下其实是人间很繁华的地带,即使到了夜晚,还是亮着红色的灯笼,一层又一层。通河上游荡着一条条画舫,软绵绵的小曲从那里飘了过来,夹杂着一声声的叫好。人们所有的烦恼,似乎都被这样轻轻荡漾的歌声全部融化。
但只是暂时忘却,谁能真正带走烦恼?
他拿起一个皮袋,拔去了塞子,仰头饮了一口。酒是烈酒,何况他不是那么会喝酒的人,才一口,就感觉喉咙是火烧一般,视线变得模糊了起来——只有这样,才能暂时麻痹自己。
那轮月亮,今天很亮,孤独地舞在不远处的钟楼上,把那一座灰色的楼映得精致了起来。那些各式各样的红灯笼,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感觉那么诡异,就像一片一片的彼岸花,开在时间和空间的彼岸,摇曳着一层一层的光华,却投射尽整个世界的悲哀。
“基拉少爷……您?”
他看了看下面的少女,笑着挥了下手:“上来。”
拉克丝犹豫了一下,四处找了一下,找到了一把梯子,然后踏着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来,慢慢地坐到了瓦片上。
“放心,我不会让你摔下去的。”基拉再次笑着,拉了她一把。
拉克丝看着他,垂了下眼睛,似乎欲言又止。
“说吧,没事。”
拉克丝依旧低着头,拉了下衣角,吞吞吐吐地:“我只是觉得,少爷的能力很特别。”
基拉的眼底弥漫着空茫的气息,他淡淡地看着那轮孤傲的明月,仿佛那些红色的灯笼都在他的眸中映成鲜艳的花。“你发现了?”他用的是肯定的口吻。
拉克丝没有回答,只是绞着衣角。
“我不是仙灵人。”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是……”
“也必定不是人类。”他突然打断了她的话,然后转为深深的落寞。
沉默良久,月光勾勒着他的身影,一片朦胧,却暗扣丝丝寂寞。
“知道……我父亲当年为什么一定要我离开吗?”
拉克丝摇了摇头。
“因为……”他把自己埋进了臂弯,似乎逃避着寒冷,“因为我杀了人。”迷离的灯火一点点蔓延上来,包裹着他,给他一点温暖,“其实我根本不想杀他的,我只是愤怒……突然想让他死……可是他居然真的死了……就好象中了诅咒,突然拿刀自刎,然后就在我面前轰然倒下去……你知道吗?我那个时候,有多害怕。”
“啊……”
“那天,父亲看到这一幕。我想问他究竟怎么了,可是他竟然很奇怪地看着我,然后……对我下了这辈子最冰冷的命令。”他抬起头,完全的冷漠。然后突然笑了,不知道问着什么人:“你害怕吗?趁早离开我比较好……”
“可是,”拉克丝突然站起来,也不管自己是不是不稳当,握着拳,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可是基拉少爷是个好人!”
“啊?”
“基拉少爷救了我,只有好人才会这样做。”她抓住了基拉的手,“不要紧的,一定是误会,庄主大人也好,卡嘉莉小姐也好,都是误会。”她绽开了肯定的笑颜,“一定的,少爷回一趟仙灵,向他们解释,就好了。”
“啊……”基拉看着拉克丝完全信任的眼睛,沉默了一会,接着不知不觉扬起了嘴角,“谢谢你,拉克丝。”
月色依旧,但月光似乎清澈了起来。
“少爷,我们准备回仙灵吧。”
“恩。”
影疏盘枝秀,
叶落碧泉丹。
上古别离,
圣境难再。
前尘幻象又一载,
多年夙梦难成真。
可叹可叹。
朝晓清霜饮,
暮复云雾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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