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留纪
48 代大剑 No. 6

级别: 妖力未释放

UID: 20827
意誌: 3
金錢: 45
統率: 2
妖力: 37.5 点
妖魔を斬殺: 45
異常食欲者を斬殺: 0
移动: F 攻速: F 力量: F
耐力: F 感知: F 再生: F
大剑组队: 帝国骑士团
注册时间: 2008-02-10
最后登录: 2008-04-20
楼主  发表于: 2008-03-08 23:08

 (授权转载)十二夜·神之夏卷(GSD同人)(更新到第八夜)

先贴授权书

非常喜欢紫棂大人的十二夜系列
希望可以转到
http://www.claymore.org.cn/


可以啊,谢谢你喜欢呢~


PS:十二夜系列原作者正在连载中,目前只能保持一星期一更的速度,要知道,对于一名要中考的初三学生来说,一个星期上一个网已经是异常幸福的待遇了,默


下面,开始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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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天地鸿蒙初开之际,天降瓢泼大雨,众神之母女娲炼石补天,却留下了一个缺口。于是人间浩劫,洪水泛滥,奄奄一息。天神鲧悲悯人间疾苦,从天帝处盗来息壤,堙障洪水,最后肆虐的洪水仍然冲破堤坝,息壤被分成几块。鲧因此被处死于羽山。
息壤的一部分悬浮于空中,土地生长,形成一个虚境。但是这里却非真非实,没有一丝生命的气息。
天分七辰,地分五极。
一颗彗星陨落于此,却恰好与这里的七辰五极融为一体。凤凰鸾鸟衔来绿榄枝,种在这里,于是绿草青青,这里有了生命。真正成为一个游离在三界之外的境界,人们把这里称作仙灵之境。这里的人们不属于魔界也不属于神界,他们以鲧的子孙自居。他们敬畏神明,却讨厌人类,在他们看来,是人类害死了他们的先祖鲧,于是他们侵略人间,把人类抓到仙灵,当作奴隶。
可是他们错了,他们以为自己已经征服,而事实上人类是这样渺小却又是这样智慧的生物,一千年前,人类联合魔族侵入仙灵之境。仙灵众人奋起反抗,战争十年,血染仙灵。亡灵悲歌,处处鸣响。漫山遍野绽放死亡的幽兰。
最后,仙灵众人终于征服了战争,但死亡太过惨烈,仙灵从此一蹶不振。
直到多年后一个神秘人在仙灵建立了紫幻帝国,帝都紫幻城。至此,仙灵之境才慢慢又强大了起来。
人们欣然地再次过上安定的日子,对他们的帝王感激涕零,可是没有人真正见过帝王,每次出行,他总是戴着一张冰冷的铁面具,于是人们称他为“铁面国君”。
月华山庄,屹立在紫幻城郊,是紫幻除铁面国君外的另一股力量。十年前的大战,月华庄主率领庄众为斗魔族付出了很大牺牲,创下了奥布之狮的神话。于是月华被特别升为贵族,从此更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只是现在庄主老了,而他只有一个女儿,无法继承月华,据说庄主曾领养过一个孩子,但不知道为什么,两年前这个孩子神秘失踪,月华对此也决口不提。于是月华不再像往常一样有影响力。
而铁面国君的露面也越来越少。
紫幻帝国的势力渐渐落到了风辰一族的手里,风辰的独子,人们说他拥有风神的力量。
据说鲧当年被处死羽山之时,为了让自己的血脉不断,曾抛下一颗种子,那时天地开裂,发散五色光芒。
那颗种子是仙灵人心中神圣的象征,但是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甚至有可能那只是一个传说。
但人们依然相信种子的存在,他们说,先祖的种子其实分成了两半,一半送给了铁面国君,另一半给了风神。


序章:

春减残红,几度纷扰尘世,阴浓冷寥洲
万里烟波,醉红衔去,流水青天任沙鸥
飘零无语,行色匆匆,敢问佳人,归来情怨几时休?
何处颦颦堪送客,此行衔露更凝愁
却那似,少年游
楚台云散逝兰舟

“该你了。”她坐在帝都城墙的高顶,仿佛不经意地落下一枚棋子。
棋盘上黑白两色,黑色的大龙已经被完全切断,零落不堪。
棋盘对面的人拈起一枚棋子,掂量了一番,无奈地说:“无法挽回,我认输了。”
她轻轻地一笑,站起身,走到城墙的边缘,望了下去。
城墙的下面是帝都辽阔无尽的土地。只是高处不胜寒,没来由地觉得虚无的冷。她促起好看的眉,望着落日的那边正一点一点沉没——帝都的土地一片嫣红,甚至红得刺目。她摇了摇头。    
“他回来了。”下棋的男子站到了她的身后,挽起她的发丝。
“哦。”她淡淡地应着,继续专注地望着远处的天空。天很亮,镀着一层金色,发亮般耀眼。
“我想问,”他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你会选他,还是选我。”

女娲炼石补天处,留顽石于世,顽石旁生降朱草。顽石对降朱草心生喜爱,挤出石头的血液来浇灌它,最后化成沙砾。于是,降朱草欠它一生的眼泪。
难道,注定我是那株草,你是那块顽石?
我欠你一生的眼泪,然后一世一世地相遇偿还?
多少世了,我依然想问你,为什么依旧不肯放手。
我已经不明白这究竟是羁绊还是纠缠。


第一夜:白驹过隙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
船上去年系痕犹在,归客归来,带回满身霜尘。
 
他回到了这里。
  再次踏上仙灵境界的土地,他自嘲地笑了——是的,几年前,他说过自己永远都不会回来的。
这里的确是他的故乡,但同时,也是让他伤心离去的地方。
伤心离去,不,或者可以说是绝望离去。
“基拉,你走吧,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千万不要回到仙灵。”他的父亲是含着眼泪对他说的,依稀记得,父亲浑浊的泪就这样停留在他的面颊,久久地流不下来。
于是,他放弃了所有乞求的努力,就这样绝望地离开,站在云山的高顶,望着帝都上空掠过大块大块的白云,他说,我永远都不会回到这里。
可是今天,他居然自己打破了誓言。只是为了一纸飞鸽传书,就匆匆赶来。原来自己,还是放不下,两年了,始终放不下。
但是他相信,现在的仙灵,已经没有人认得他了。没有人认得两年前的月华天宫。
他骑在马上,穿过仙灵帝都繁华的市镇,不知道为什么,手中的剑一直有些不安分。
“救命啊,救命啊。”他听到什么声音,于是寻声望去,看到不远处有一堆人围着一个少女。少女穿着白衣,发间插着一根稻草,脸上有些污垢,但并不妨碍她的漂亮。的确,很漂亮,漂亮得让人窒息。她有粉色的长发和湖蓝色的眼睛,皮肤白皙身形瘦弱,从相貌看似乎不像仙灵人——是个人类女子吧。
自从仙灵十年前与人类魔族一役后,仙灵便还了人类奴隶自由,可是人类在仙灵之境的地位仍然是很低的。
他皱了一下他俊秀的眉,然后跨下了马,在人间呆了两年,对人类……也算有点感情吧。
“喂,放开她。”他淡淡地开口。
“恩?”人们放弃了对女子的推搡,似乎被这样镇定的声音吓住,不过定神一看,发现喝住他们的是一个纤弱少年,顿时,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嘲笑。
一个大汉走到他面前:“你在跟谁说话?”
“你。”他带着玩弄的口吻,安抚着他手中的剑。
“我?哈哈哈哈!有句话叫‘乳臭未干’你知道吗?”大汉狂笑一阵,然后踩了一下脚下的一块石头,立刻,石头陷入泥坑半截。看得出来,即使他没有很好的武艺,也必有很强的力量,“我告诉你,这丫头卖身葬母,现在已经是我的人了。任何人都管不着。”
周围的人都不敢出声,仙灵人也好,无论他们看不看得起人类,但是都有跟人类一样的性情——害怕死亡。
他默然地看着这一切,冷冷地开口:“有句话叫‘不自量力’,不知道你有没听过。”拔剑出鞘,电光火石,剑锋离大汉的鼻尖不过一寸。他再次冷笑,不理会周围的呆若木鸡,收回剑,这时听到一声裂响,人们看到剑锋指过的墙壁裂开一道缝。
“好……好剑法。”大汉转而满头大汗地夸奖他。
“滚。”他送给他最后一个字。
于是一秒也没有耽搁,大汉和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一下子全部消失。
“好了,你没事了。”他对那个惊魂未定的少女说。淡然背身,不想被她一把拉住。
他叹了口气,拿出一些银两:“放心吧,他们不会再来的。”
“少爷,我是你的人了。”少女竟跪倒在地——不……不不不是吧,所谓卖身葬母被流氓盯上最后被人英雄救美的故事,今天居然真的落在他身上了。
“喂,我……”
迎接他的是少女眼泪汪汪的表情,无比渴求,似乎明明是自己欠了他什么。
看着周围的人又开始聚拢,这次是为了看他的热闹。刚才的傲气立刻荡然无存。
他做了一个“认命”的表情:“你先上马吧。”
于是少女小心翼翼地上了他的马,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带着一个还穿着孝服的女子,惹来无数异样的目光。
不管了,先回到庄里,再做安顿吧。
“呐,我叫基拉,你呢?”无奈的表情跟刚才拔剑的冷酷判若两人。
“我……我叫,拉克丝。”

月华山庄,两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是这样,现在依旧。
宽大的门扉,上悬一块匾额,上书“风月流华”四个大字。两边的石座狮子威武依旧,甚至两年前送他而去的灯笼都不曾换过。除了横梁上褪掉了一些漆,都熟悉得仿佛就在昨天。还有那个上马凳也好端端地摆着——以前是没有这个凳子的,小的时候他贪玩骑马,结果上不去,摔了下来,父亲为了不再让他受伤,特地命人放下这个上马凳。现在,他早已不需要了,但是回想起来,心中竟有一丝伤感。这样慈爱的父亲,为什么最后要逼他离开,两年前他不懂,如今,他依然不懂。
“基拉……基拉少爷?”门“支呀”一声打开了,他看到了月华山庄的管家穆叔。穆叔是看他长大的,他离开的时候,穆也曾为他苦苦哀求。
“穆叔。”他绽开一朵微笑,跨下了马。在穆面前他永远是个孩子,两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少爷回来就好了,我们也可以放下心了。”
“我接到飞鸽传书就赶了回来,现在究竟是什么事?”
“少爷且先进庄稍做休息,卡嘉莉大小姐知道您今天会回来,已经高兴坏了呢。”
基拉抿嘴,卡嘉莉,她还是老样子吗?
“对了,这位是……”穆去牵基拉的马,发现了马上的女子,感到好生奇怪。
“她……”基拉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介绍她。倒是一直沉默的拉克丝先开口了:“小女子是基拉少爷的人。”
啊?自己……什么时候答应过她了?
“不、不是啊小姐,我是……”基拉刚想解释什么,可是——
“少爷……您……不要我了?”拉克丝哭得梨花带雨,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基拉一般拿女人是毫无办法的,何况是哭着的女人……
“喂,喂你不要哭啊~喂……”
“少爷……”
“好好好,我答应你就是了。”他无奈地叹气,“穆叔,可以先为她安排个房间吗?”
“哦……哦好好。”穆总算缓过神来。
基拉握紧剑,走进了自己离开两年的月华。

此时,风辰一族风翼堂内。
“阿斯兰,月华天宫回来了。”
“什么,基拉回来了?”应者正是被称为风神的阿斯兰,随即他促紧了眉头,“基拉……离开了两年了吧。”
“月华庄主也老了,他毕竟只有一个女儿,为了保住月华山庄在仙灵的地位,也只有把他的养子找回来。况且,天宫基拉是仙灵首屈一指的高手,而且听说……基拉他会幻术。”
“幻术……那不是魔族的……?”阿斯兰不禁心中一惊。
风神阿斯兰,月华天宫基拉,曾是仙灵幻境的两大剑术高手。而人们对“天宫”的评价可能更胜风神,因为……基拉从不杀人。但是天宫两年前在仙灵失踪,仙灵的绝世高手,可能就剩下风神了。
而两年前天宫失踪的原因,至今无人知道。
阿斯兰和基拉私下是很好的朋友,但是如今他也不清楚基拉的归来究竟是喜是忧。

“基拉!”
“卡嘉莉?”
基拉到了内堂,还没坐稳,就见迎面一道影子扑来。“啊啊啊……卡嘉莉!”没等反应,完全中招。基拉被整个人扑到在地上,卡嘉莉——月华山庄大小姐和下任庄主,整个人压在了他身上。
“卡嘉莉……你是不是……又重了?”想当年月华天宫,如今却这样容易就被袭击了。
“你怎么说话呢!”迎面就是一下,正中基拉头上。
“痛痛痛痛啊!”
“好了,卡嘉莉,我有事要跟基拉说,你先退下。”身后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父亲。”卡嘉莉站起来,“就不能让他休息会吗?”
“没事……”基拉淡淡地回了句,从地上站起来,随意地掸去身上的灰。卡嘉莉注意到他一直都背对着他的养父。
“基拉……”
“先出去吧卡嘉莉。”
卡嘉莉看看她的父亲还有基拉,也只好退了出去。
“找我回来,什么事。”基拉依旧淡淡地问,没有转过头看他的“父亲”。
“你很恨我,基拉?”月华庄主坐了下来,基拉注意到,他比两年前更加衰老,不禁心下一沉,但脸上依然保持平静。
“不恨,有什么好恨的呢?”
“基拉……”
“说吧,究竟什么事,为了报答你的养育之恩,我一定会尽力办到的。你放心吧,办完事之后,我立刻就离开。”
庄主叹了口气,这个孩子虽不是己出,却完完全全继承了自己的倔强,他决定的事情,是没什么人能改变的。于是他直接奔入主题:“我需要匿石。”
“匿石?”
女娲补天之际,为防天地再次合拢,用南海神龟之腿补天,可是北方天际仍无法支撑,于是女娲用血铸剑,剑名匿石,藏于北山神龟之腿内,用于支撑天际。
传说匿石是带着神圣之咒的剑,不仅锋利无比,而且能号令三界内的奇兽。
“我知道了。还有其他事吗?”
“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吗?”
“没必要。”
“魔界之血虽在仙灵被封印,但如今已经十年,十年轮回,即成大劫,只有匿石这样的神兵才能够再次压制。”
“哦。”基拉似乎并不感兴趣,推门。
“我封印魔界之血,你不反对吗?”月华庄主突然问出一句。
基拉愣了一会,但还是什么也没说,出了门。

月影错杂的夜晚。
仙灵的夜比人间的静,月亮似乎也离得近了些。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在人间的时候,他常常这样孤独地坐在月色之下,一杯一杯喝着闷酒。闷,两年了,以为时间能让他释然,可是却凭添寂寞。
再次灌下一杯酒,他觉得自己有些醉了,视线开始变得模糊不清。院子里的月桂树开花了,飘出阵阵清香,仿佛化为酒香,醉了满天的空气。小的时候卡嘉莉和自己总是盼望着桂花开的日子,因为那个时候就意味着他们有一样零食可以吃,而他们的父亲则总是摸着两个孩子的头笑着:“再等等,就开了哟。”现在呢……把自己的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恰好从酒杯里看到天上月亮的倒影,轻轻一碰,月影晃动。小小的酒杯,小小的月影,很甜美,可是却完全不真实。
就如同这个仙灵虚境,自己这个月华天宫,都不真实。
“少爷。”拉克丝站在他身后其实有一会了,基拉的状态让她觉得有些担忧。
“没事,我很好。”他仍是淡淡地回答,“有空吗?”
“恩。”拉克丝应了声,然后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她已经梳洗了一番,换了衣服,这使她看起来更为动人,飘逸的白色衣裙更似发光一般。她完全不像个人类女子,倒像个九天仙女。
“陪我喝酒吧。”基拉为她倒了一杯,然后自饮。
拉克丝不动,在她看来,基拉和白天判若两人,他身上没有杀气,却有一种孤寂。这种孤寂……是的,感受到过,就是今天他救下自己,拔剑的那一瞬间。
“你放心,我不是坏人。”基拉笑了一下。
“你……一直有这种能力吗?”
“什么能力?”
“看透别人。”
“呵,也许,在人间呆了一些时间的缘故吧。”他再次枕在臂上,眸若琉璃。
能力……一直吗?事实上,在小时候,他就觉得自己能看破什么,只要做一件事情,用力地想,最后的结果肯定如他预期的那样发生。开始只是以为这是上天给他的一种幸运,可是那天……无法忘记父亲惊讶的眼神,甚至用那双曾经温暖的手掐住他纤细的脖颈,直到他的喉咙里有了铁锈的味道……“基拉,你走吧,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现在他越来越警觉,每天深夜醒来,脑中就会回荡这句话,就像一个准时报到的噩梦。
“我……是坏人吗?”他问着自己,然后就在自己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拉克丝看着他,然后走近房间,抱出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了他的身上。
他在睡梦里就像个小孩,这就是“月华天宫”吗?
拉克丝不禁笑了,可是很快,湖水蓝的眼睛陷入一种难以捉摸的忧伤——或许还有,冷峻。

今生何痛
五百年一梦
烟冷残花柔水弄
满院晓莺谁听
朝云暮雨流光
飘摇九曲回肠
几度年华虚度
白驹仍歌


第二夜:空中楼阁

日暮笙歌收拾去,万般风情属流莺。
不信楼头杨柳月,玉人歌舞未曾归。

“基拉,你真的要去吗?”卡嘉莉的眼眸中掩不住的是满满的担忧。
基拉微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是去游山玩水;顺便——咳咳。”
“切!”结结实实一拳,“那你走好了,死了都不管你。”
“真过分呢!——不过,有件事你帮个忙。”
“恩?”
基拉指了指站在门后的拉克丝:“帮我照顾她一下,尤其是,千万别再让她跟来了。”——昨天晚上,基拉几乎劝了她一宿,才终于把利害关系跟她区别清楚了。但拉克丝还是哭哭啼啼要多伤心有多伤心,于是基拉只好向她下了十万个保证:保证自己没抛弃她,保证自己一定会回来,保证……
基拉想到这里就觉得无比郁闷,开玩笑,堂堂月华天宫,竟拿一个完全不懂武功的小女子毫无办法。
“少爷,您一定要回来啊。如果您不回来,就在黄泉路上等拉克丝,我去陪你。”
……

人间北纵玄天山庄号称天下第一庄。
坐落于北天山下,通河之阴,前有通河之水作天险,后临入云之山作屏障,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相传女娲补天之际,匿石宝剑便藏于北天山内,后被北纵玄天现任庄主寻得,当作镇庄之宝藏于庄内。
通河阳岸,醉红楼。
一位翩翩公子跨下马。
“呀,公子,您是第一次来吧?不如让小女子……”几个浓妆艳抹的女子围上去。
“对不起,我找人。”
“知道知道,”女子谄媚地笑道,“来这儿的公子,哪位不是找人的?对——还有找乐。”
“请让开。”
“公子~~~~~”
寒光一闪,剑锋出鞘。顿时一片寂静。他平静地说:“对不起,请让开。”
于是没人再敢惹他,自动分出一条道。
他收回剑,皱眉:“怎么约在这种地方见面。”
二楼雅座。这里比楼下的不堪入目要好得多了。只有两个艺妓弹着柳琴,唱着时下流行的《西江月》,一张桌子,满桌酒菜,一壶冷酒,两只杯子。只有一名男子在自斟自饮——正是北纵玄天少庄主真飞鸟。
真一见来人,立刻挥手摈退艺妓,行礼道:“北纵玄天真飞鸟见过风神大人。”
“不必多礼。”阿斯兰坐下。
真为他倒上了酒:“风神大人请。”
“叫我阿斯兰好了。”他粗粗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人类高手,人类在形貌上都与仙灵境界之人无异。这位少主眉宇之间透着一股霸气,也难怪,正如“风神”二字即使在人间也是如雷贯耳,仙灵人亦都知道北纵玄天和他们的火云剑阵。
“人类与我仙灵一境已无什么瓜葛,不知真少庄主请在下来所为何事?”
“家父特命我请来风神大人,是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
“三天后,北纵玄天将召开一年一度的试剑大会……”
“对不起,我没兴趣。”
真笑了笑,神情中有一丝厌恶:“诚然,像人类的这种试剑大会,仙灵风神自没有兴趣参加,不过我请大人来并为此事。”
“那究竟是什么?”
“我想请大人保护北纵玄天的镇庄之宝——匿石。”
“我?”阿斯兰挑了下眉头。虽然事情已过十年,但仙灵中即便是像阿斯兰这样的贵公子,也依然讨厌人类,更不消说是帮忙:“试剑大会那么多绝顶剑客,哪个小贼敢如此大胆,又何须我出手?”
“自然,”真虽笑着,但目光中已泛着猩红的杀气,“我也不敢劳您大驾。只是这一剑客的剑术,大概只有风神大人才配做对手吧。”
“谁?”
“月、华、天、宫。”
基拉?阿斯兰心中一惊:“少开玩笑了。”
“不是我开玩笑,而是天宫大人自己派人传信给我们。”
“什么?”
真飞鸟拿出一张便条:
三天后,我会来取走匿石。
落款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基拉”。
“风神大人,这的确是天宫的笔迹吧?”
阿斯兰不可否认地点了下头,基拉,他在搞什么鬼?
真注意了一下阿斯兰的表情:“如果是冒牌的,北纵玄天即使拼上性命也很乐意为仙灵的月华天宫大人除掉一个祸害。”
“我知道了,我会去的。”阿斯兰提起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告辞。”
真飞鸟冷冷哼了一声,“啪”,手中的酒杯被捏得粉碎:“总有一天,我不会让仙灵在人间这么嚣张。”

其实,他知道自己被跟踪了很久,刚刚走上这条繁华的小巷,他就知道自己身后有一双狡诈的眼睛。
“客官,您要住店吗?本店便宜……”
他冷笑了一下,继续赶自己的路。
再次回到人间,已经跟两年前被迫离开时完全换了心境。
两年前,提着冰冷的剑,似乎血液也被冻结成冰,轻轻一拂就化为碎尘。无去无从,无期无求,甚至完全遗忘了自己的名字。只带着一双冷酷防备的眼睛,时时警惕着可能的伤害。
而现在,似乎习惯了……人间其实跟仙灵没有区别,同样弱肉强食、同样尔虞我诈,同样利用与被利用。他有些嘲讽地抬头,就像是一个旁观者,审视着这里市井的繁华,审视着浮在空中那片若隐若现的土地。
转进一条小巷,基拉轻轻地问:“喂,跟得累了吧?”
光华一闪,不知指了哪个位置。
只听一声铁器落地的“叮当”,一个黑衣男子走了出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人:“好快的‘天伤’,你果然是月华天宫。”
“北纵玄天竟然请动了绝命谷的杀手,怎么,对我有那么在乎吗?”他看了一下马下的众人,“不过,似乎经费不足,请的人都是绝命谷的废物,你们的谷主绮罗呢?”
“月华天宫!”
基拉顺手一剑,剑气直逼来人眉梢,但接近眉心之时剑锋轻轻一转,只是挑落了那人的几缕头发。
黑衣人直冒冷汗,后面的跟班更加是不知所措。
可是基拉什么也不做,只是收回剑。
“天宫果然名不虚传。”黑衣人一抹汗,“多谢大人不杀之恩,不过在下好心提醒您,这里是北纵玄天的势力范围,整条街上都是要杀您的杀手,天宫大人纵然武功高强,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基拉轻轻挑了下眉毛,转身离去。
的确,刚才就已经感觉到了,周围的繁华中处处都是杀气,甚至那些小贩和客商都热情得虚假。北纵玄天不是笨蛋,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让他带走匿石?
他转了个弯,突然压低身子一挥剑,剑光一闪,顿时滑破了整条街的肃杀。
街上的繁华景象立刻被打破,只听到叮叮当当兵器的声音,然后原本和善普通的行人都用利落的眼光盯着他。基拉迅速收剑,转身跑进刚才的小巷,立刻一阵骚动,杀手们都向他奔了过来。一下子,那条原本寂静的巷子扬起一阵尘喧,各个亡命之徒睁着血红的眼睛冲过巷子。真可悲,为了一点可怜的赏金,可以这样不顾性命。
基拉从巷子的拐角走出来,对那片越来越远的硝烟摇了摇头。
这时,只听“当”的一声,基拉身边的一个箩筐盖子掉了下来,令人惊讶的是,不大的箩筐里竟然挤着一个抱着小孩的女人。
女人一见他,目光匆匆扫到他手中的剑,立刻紧张起来:“你……你……你……”
基拉往后退了一步:“放心吧,我不会伤害你们的。”
女人小心地看了他一眼,发现那是个几乎可以说精致的孩子,澄澈得透明的眼睛和玲珑的微笑。于是她似乎放下了心,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走出箩筐:“公、公子……”
“我叫基拉。”基拉笑道,“大婶好。”他对女人怀中的孩子眨了下眼睛,那孩子看起来很喜欢这个哥哥,于是露出一口贝齿。而女人的眼里似乎蓦然闪过一丝疑惑。
“请问大婶,这里可有住店的地方?”
“有,往前左拐……”女人指了个方向。
“谢谢。”基拉便往她指的方向走去。
“但那都是北纵玄天的势力,你去一定会被抓的。”
“恩?”基拉回头,问,“你知道我是谁?”
女人点了点头:“仙灵圣境的月华天宫,满街都是你的画像,少庄主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抓住你。”
“是啊……”
“大哥哥,我们家还有空房。”女人怀中的孩子拉住他的衣襟,基拉的脸上有了一些欣喜,于是他询问地望着女人。
女人显然有些犹豫。基拉从衣服的褡裢里掏出一个元宝,递给她,然后笑:“放心,我不会让你们为难的。”
女人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于是基拉便跟着女人和那个蹦蹦跳跳的孩子拐进了另一条小巷,在一座房子前停了下来。如果说是房子,不如毋宁说是木棚。
“不好意思,家里穷,前几年孩子的爹又去世了,几亩薄田也被庄里的人征了去,现在就只能守着这个木棚,做点小本生意了。”女人叹了口气,递给基拉一杯茶。基拉没有接,给了那个孩子,孩子迟疑了一下,然后高兴地喝了起来:“大哥哥,你是仙灵的人吗?”
基拉突然有些茫然——对啊,算不算呢?曾经是,现在呢?
“仙灵圣境,听人说那里没有战乱,受到神的眷顾,是一个无比神圣的地方。”孩子充满憧憬地说,“仙灵人个个都像大哥哥这么漂亮吗?而且又厉害……多好啊。”
基拉苦涩地抿了下嘴唇。仙灵,只有在人类的眼里,才是天堂。其实仙灵……也不过是个龌龊的地方。“基拉,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他迷惑地抬起眼睛——没错,如果是“圣境”的话,又怎会容不下一个自己?
“恩……天宫大人……”
“基拉。”他对女人说,颇有些命令的口吻。
“基拉,你今天……就……”
“我睡在外面就好了。”他又一次看破般地接口道,“麻烦大婶帮我准备一些吃的。”
“自然、自然。”女人战战兢兢地说,蹩了出去。
晚饭显得有些粗淡,他皱了下眉头,随便吃了几口,然后便放下筷子去收拾自己的床铺。所谓床铺不过是几块木板,虽然在人间曾呆过两年,早就已经不再怀念在仙灵时候的高床软枕,可是像今天这样只能狼狈地在木板上过夜倒还是第一次。
“大哥哥,这个给你。”是那个孩子,抱着一条单薄的毯子,“晚上很冷。”
基拉笑了,摸了摸孩子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望田。”
“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呢?”
“恩……”孩子搔了下脑袋,“本来不叫这个名字的,但是家里的田被玄天的人征走以后,就叫了这个名字,娘说,望田就会把田盼来。”
“谁征的?”
“是少庄主的贴身仆役。”
基拉没有多说,只是点了下头。
是夜,风很大,吹得本不牢固的木棚支支呀呀地作响。基拉的床铺旁就是一个硕大的破洞,估计是穷人家买不起修补的木料,只是用几层纸糊着,风就这么肆无忌惮地灌进来,冻得人根本不可能睡着。
基拉透过破洞望着外面的黑夜,寒冷的冬季没有一颗星星,人间不比仙灵,不是随时随地都能看到漫天星光的。夜比白天更冷,他裹紧了毯子,这应该是这家唯一的毯子吧,现在却给了一个陌生人。这户人家缺了顶梁柱,就靠几亩田,现在也就只有这样挨过一个又一个冬天了。
——对了,反正明天也要去拿老子的东西,现在先拿了儿子的又如何?
他顺手抓起剑,从窗户翻了出去。

此时,仙灵境,帝都紫幻城,主楼。
笙歌漫舞,玉人吹箫,美酒芬芳。
飘舞的紫色纱帐背后,他面对棋盘落下了一子,轻道:“收官了。”
棋盘上黑子已被白子逼到了绝处。
可棋盘的对面并没有人。
这时,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了一只雪白的信鸽,穿进紫纱帐,停在他的肩头。他温柔地抚摩着鸽子的羽毛,从鸽子腿上取下了一张信笺。
“月华天宫,昨日已离开了月华山庄。”
他不动声色地放飞了鸽子,向舞姬们挥了下手。舞姬们散去,舞曲也停了,寂寞蔓延了开来,偌大的楼台立刻变得空荡荡了。
“你选他,还是选我呢?”他不知道问着什么人,言辞间有硝烟散尽的淡淡凄凉。他面对棋盘落下一子,完全切断了黑子的退路。

一壶浊酒一夜寒
长乐不知年
通幽深处香炉尽
寒烟凝 暮山微紫
水映松间明月
花飞石上流泉
却不知多少楼台皆成空
尘皑茫茫 情归何处?

[ 此贴被渊祭汐在2008-04-13 13:38重新编辑 ]
此人已阵亡
志留纪
48 代大剑 No. 6

级别: 妖力未释放

UID: 20827
意誌: 3
金錢: 45
統率: 2
妖力: 37.5 点
妖魔を斬殺: 45
異常食欲者を斬殺: 0
移动: F 攻速: F 力量: F
耐力: F 感知: F 再生: F
大剑组队: 帝国骑士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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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  发表于: 2008-03-15 23:55

 Re:(授权转载)十二夜·神之夏卷(GSD同人)3.15更新2楼

第三夜:云深何处

暖阳弥光褪残雪,溪水自在横小桥。
迟迟懒日莺声倦,脉脉熏风蝶舞娇。
不知佳期何觅处,空留飞云飘逍遥。

拿到地契,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容易。东方泛白,霞光四射。他已经潜出了北纵玄天的大门,甚至还对威武的大门做了个鬼脸。
然后,他便径直穿过大街,绕到了那间木棚前。
门依旧掩着,大婶应该还睡着吧,还是翻窗进去吧。基拉想了一下,走到了窗前,不料一阵劲风吹过,刮来了几个人低声谈话的声音。
“他应该还睡着呢。”
“想不到仙灵之境的天宫大人会住这种地方,也难怪我们搜了一夜都未曾找到——徐娘,这次你可立了大功啊。”
“为庄里效力是应该的,但是我……”
“这你放心,北纵玄天绝不是不讲信用的地方。这次必会给你重赏的。”
“那我就多谢几位大爷了。”
……
基拉突然觉得刚才的那阵风彻彻底底吹寒了他的心,整个冬天刺骨的冷就这样一下子向他袭来。他本想把地契递到那女人的手上,亲口说声谢谢,并询问了她的名字,如果可能,以后会好好帮助他们,可是没想到竟会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知道那女人叫“徐娘”。
他愣了一会,然后浮出一个冷冷的笑。哼哼,原来自己经过了那么久还是那么幼稚。没错,凭什么他们要帮助自己?自己不过是一个陌生人罢了,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得罪所有人,谁有理由会这么做?
他把手中的地契放在了窗台上,转身,毫无留恋地离去。

北纵玄天,今日张灯结彩,来自五湖四海的剑客们都聚集在此,准备在试剑大会上一展身手,当然,很多人来此是想见一见传说中的“匿石”。
对剑客而言,匿石是远古时期留下来的天剑,上存女娲镇天的神力,自然拥有无与伦比的光芒。这是剑客心中的神,见一见匿石甚至成了很多人毕生的梦想。
也许是慕名而来的人太多,即使是北纵玄天这样的山庄也显得忙不过来。
“芙蕾,外面又来了十几人,老爷让我们快点看茶。”一个小丫鬟匆匆跑进了后院,那里是一派忙碌。
那叫芙蕾的女子转过脸来,手上的活却不曾歇一歇,她抱怨道:“又来又来,每年这个时候都不知道多派些人手,忙不忙不过来了。”不过她还是吩咐旁边帮忙的丫鬟:“先吩咐下去送茶。”
“是。不过芙蕾姐姐,茶叶都不够用了,必须去库房取一些来才行。”
“我房里还有一些,你帮我看着灶上的火,我过去一趟。”
“是。”

基拉大摇大摆地在北纵玄天的内院里走。
刚才打晕了几个陌生剑客,拿了他们的行头,再在自己嘴边贴两撇小胡子,打扮得奇奇怪怪,自己想起来都有些好笑。
但更好笑的是,北纵玄天的人把他的画像贴得满街都是,现在他在人家院子里走,居然没人来盘问他。
“喂,那边的,去哪里?”
“啊,不好意思,我不认识路了。”基拉憋出一个连自己也陌生的声音。
“花厅往前左拐,真是的,今天有几个笨蛋不认识路了。”
基拉吐了下舌头,真不知道谁是笨蛋呢。
他偏偏往反方向走了过去,七拐八拐后,倒真的不认识路了……真麻烦,北纵玄天的院子居然比月华的还要复杂。
没办法,只有找人问路了。
这里似乎是一个小型的四合院,现在一个人也没有。真倒霉。他试探性的敲了敲朝阳那间房子的门。
“真是的,米丽,急什么,我找得不是很久!”不想门居然开了,一个红色头发的女子看见他,明显愣住了。
“你是……”
“不好意思,我想问下路。”基拉巧妙掩饰住自己的惊讶。人间怎么会有这样发色的女子?
“哦,是剑客呀。花厅从这里直走。”女子为他指了个方向。
“谢谢。”他浅浅地笑了,然后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不想后面的女子突然低低地喊道:“月华……天宫?”
基拉停住了。转过头,发现那个女孩一脸害怕的神情。他反而坦然道:“认识我?”
女孩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下,又用力摇了摇头。
这个时候四合院外传来了一迭声的通报。“月华天宫混进庄里了,穿了剑客的衣服!”
“要喊的话,现在是个好机会。”基拉淡淡地提醒她,笑靥这样玲珑。
不想那女孩居然一把把他拉进房间:“呆在这里。”
然后她急急跑出去。
“芙蕾小姐,看到陌生人了吗?”
“恩,好象有几个人来问路,往那走了。”
于是便是错杂的脚步声,然后一切规复平静。
基拉推开门。芙蕾舒口了气,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好了,没事了。”
“为什么不喊呢?”
“我不想伤害自己的同胞。”芙蕾轻声说,“尽管,我很恨仙灵。”不禁眼眶中有泪花涌出。
“你是仙灵人?”基拉注意了一下她鲜艳得妖冶的头发,的确、这样的发色,大概只存在于仙灵境界。
“我不是,”芙蕾的眼中闪过一丝仇恨,“十年前,我的家族被逐出仙灵,永久流放,理由就是我们跟魔族有关,而事实上,只不过我的祖父稍微懂得一些幻术罢了。”她突然笑了,笑得有些厌世,“当然,你不会懂的。”
基拉沉默了一会,然后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别不开心啦,搞得我很过分似的。我没想把你弄哭啊~~好了好了,以后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女孩用力擦了一下眼泪:“你不是有事要办吗?试剑大会应该马上就开始了。”
“哎呀,”基拉拍了下头,“我先走了。”
“等等!”芙蕾突然叫住他,“你的胡子……”
基拉低头一看,果然,一撇胡子已经快掉下来了,难怪那女孩认得他呀。他尴尬地笑了笑,三两下把胡子给撕了:“那我走了啊。”
“等等!”女孩又叫住他,“我叫芙蕾!你……”
“基拉。”他最后对她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而他的眼睛,陷入了一种深深的落寞。
——“当然,你不会懂的。”因为我是月华天宫?所以必须高高在上?
不懂,真的不懂吗?

阿斯兰坐在位置上,一杯一杯品着香茗。
这是个好位置,真飞鸟少庄主特别为他找的,说起来是因为对他的尊重,但他很清楚地看到真眼中的厌恶。
从这个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下面擂台上参加试剑大会的剑客正在拼命搏斗,周围的人们一阵一阵叫好。在看客的眼里,从不存在精妙的剑术和武功,只有台上的两个人是否在奋力搏斗,那只不过是动物而已。
阿斯兰喝了口茶,后面的丫鬟立刻殷勤地续上了水。他对擂台上的一切只是冷眼旁观,毫不感兴趣,对他而言,只有一个地方值得注意。
擂台上方悬着一把剑,乍一看是那么普通,可只要是剑客就能感觉到,那是一把好剑。虽被层层黑布包着镇住剑气,但还是能感觉到不可接近的力量,阿斯兰这样的绝顶高手,自然更知道这把剑的分量。
“匿石都出现了,他怎么还不来,”真在一旁咕哝着,依然是不可一世的狂放,“莫非是怕了不成?”
“那可不见得。”阿斯兰放下了杯子,杯子里的水细微一动,他露出了微笑。
树上仅剩的几片叶子仿佛骤然感到了风,动了一动,剑光闪烁,毫不费力地分开擂台上还在搏斗的两人,接着一袭轻衫飘落,双脚点地,无声无息,甚至一点尘埃都没有浮起。当今世上,有这样轻功的,只有月华山庄的“落雪无痕”。
“很像你的作风,基拉。”阿斯兰示意看呆了的丫鬟给自己续水。
“真少主,我如约来取走匿石。”基拉对楼上的看台拱了下手。
“哼,你倒是很守约,不过你以为你能取走吗?”真一个飞云纵跳下看台,挥了一下手,立刻又有几个人从擂台下的看客中跳到台上。这些人不难看出是北纵玄天的高手,加上真飞鸟,刚好可以列成火云剑阵。“月华天宫大人,不如我们跟你打个赌,如果你赢了,匿石宝剑我自当双手奉上……但如果你输了……你说应该怎么办。”
于是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基拉身上。月华天宫,他一定会说“如果我输了,就任由你们处置”吧。
“如果我输了,那我就逃走。凭我的轻功,你们没有一个追得上的。”基拉笑得玲珑,语气极淡。
众人厥倒。
“的确是这样呢,真坦白。”阿斯兰握着杯子,嘴角上扬。

仙灵境没有冬夏之分,人间大雪纷飞,这里依旧地气湿暖。湖畔荷花清立,水榭环香,纱帘轻挽。
幽幽丝竹,玉人抚琴。
俞伯牙的《高山流水》,晚词新唱。铮铮然丝弦,鸟雀停伫。突然“当”的一声断响,弦断、曲亦断。
“基拉……”她眉尖一锁。
“拉克丝小姐好琴艺,”卡嘉莉从帘后迈入水榭,“不过小姐似乎心神不宁。”
拉克丝依旧甜美嫣然:“没什么,只不过少爷不在身边,有些担心罢了。”
“是么?”卡嘉莉落座,“不必担心,以基拉的武功,那些人类还没有一个够得上对手。”她突然话锋一转,“倒是小姐,要好好保重才是。”
“恩?”
“没什么,只是基拉要我照顾你。特来提醒——仙灵境,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安全的。”转身,卡嘉莉已离开了水榭。
拉克丝似乎并未明白,轻挑琴弦,滑音一串。

传说太古时期,北山上有神兽名曰麒麟,吞火而吐,方圆十里,寸草不生,云响遏止,震天撼地。后有侠士以死相博,终于斩落此兽头颅,当时大火封山三天三夜。人人都以为侠士已死,而在第四天傍晚,侠士竟浴火重生,脱胎换骨,创火云剑阵。火云一出,冥河暗涌。
据说此侠士就是北纵玄天的开山之人。
基拉轻轻握住剑柄,玄天众人已列好阵型,他很清楚地感觉到席卷而来的热浪,夹杂着强烈的杀气。
高手对决,胜负只在一招之间。对峙用了最漫长的时间。
剑客们深知,都耐心等待。但即使是这样的等待,很多人已被这样凌厉的气势镇住,也许今后再无颜面握剑。
电光火石,火云出鞘。基拉纵身跃起,拔剑相迎。
“叮”,剑锋相对。
天地间顿时风云变色,墨云翻滚,暗雷鸣响。
刹一道闪电划破长空,麒麟嘶吼,大地微颤。
又一束光华劈云见日,虬龙缭绕,日月无辉。
月华天宫的灵动清雅,火云剑阵的霸气豪壮。
波澜壮阔。
“最后一击!”
只见火云众人的剑气拧为一束,基拉双手握剑,剑光亮如白昼。
两束光芒碰撞,迅疾的一个霹雳,大地如点燃一般。
众人还未明白怎么回事,已见青天白日,日光重回人间。
擂台上一面站着月华天宫,一面是火云众将。
北纵玄天的几位高手轰然倒地。剑气已伤及内脏,以后恢复了也会落下残疾。
只有真飞鸟还保持站立,与基拉遥遥相望。
晌久。
真缓缓开口:“你,没有用‘天伤’?”额角上沁出密密血珠,手捂胸口,看来伤得不轻。
基拉浅浅一笑:“没错,这并不是真正的‘天伤’。”嘴角流下一行血迹,支持不住,双膝着地,但是他用剑撑着没有让自己倒下,而他的配剑,也已经伤痕累累。
周围一片鸦雀无声。
他看了看沉默的众人,竟然奇怪地笑了,眼睛的紫色慢慢模糊了起来:“不来抓我吗?”
周围的人先是一愣,然后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抓住他!”
剑客们如梦初醒,纷纷拿起兵器一拥而上,如野兽见到了久违的猎物。
基拉也不躲,似乎也没打算像他之前说的那样“逃走”,只是奇怪地笑着,看着周围涌来的人,好象一切都与他无关。
任人宰割?他的脑中迸出四个字。
千载难逢的机会,抓住月华天宫,能得到大把赏金倒是其次,关键是能名扬天下,顺便也为在仙灵人眼中很卑微的人类出口气,当一回人间英雄。
在名利面前,人人都能不顾一切,谁都是利用品。
有能力反抗吗?何必要反抗?
他闭上眼睛,松开了握剑的手。
这时突然剑光一闪,逼近基拉的人们被施了定身法般动弹不得。
“走!”
只觉劲风卷尘,人影无踪。

“啧啧,多壮观的战斗。”紫幻主楼,他托着下巴,发出阵阵惊叹。
方才风云剧变,原本晴朗的天气一下子阴霾遮日,仙灵之境也感受到了。
“他为什么不用‘天伤’?”帘后站着一人,黑色斗篷,面纱遮住了大半边脸。
“这是他的坏习惯,他怕见血。”他显得不屑一顾,“瞧瞧,别人这么冒犯他,他也犯而不校。”他沉思了一会,皱了皱眉,“这样,怎么拿出两年前的魄力呢?”
帘后人转身,冷语:“你让我办的事已经办完了。”
倏忽一阵风,人已消失,只留纱帘轻轻晃动。
“最近好像很不高兴,”他看了看晃动的纱帘,“行路带风,这样的失误不像是你该犯的。”
他拿出棋盘,摆好:“我们再下一盘如何?”
对面依然空空无人。
他拈起一子:“其实,我也不想怎么样,只想让你尽快恢复到两年前的状态,我们再好好比一局。”
“啪”,脆响,子落。

“阿斯兰,你放我下来。”
基拉感到自己被人背着,眼前的景物迅速后退,耳际只留呼呼风声,于是马上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给我好好呆着。”浑厚温雅的声音,果然是风神阿斯兰,“闭嘴!”完全命令的口吻,听得出来他非常生气。
“不要,我痛死了!”既然是好兄弟,自然可以提非分要求。
于是耳边的风停了。
这里是一个废弃的破庙。周围是一片很大的松林,放眼望去一片青葱,微风拂过,松涛阵阵。
应该离开北纵玄天很远了吧。
“碰”,毫无预兆,基拉被扔到了神龛上。
“很痛啊!”满是委屈的,“刚才我被人打了半死,现在你想摔死我啊,真过分。”
“活该。”阿斯兰毫不客气地扔下一句话,然后拉过他的手,与自己的合掌,输入真气。
约莫差不多了。“自己疗伤,我走了,还要赶回仙灵去复命。”
“恩。”基拉这会倒乖了。
“还有,这是你的东西。”阿斯兰放下一个长长的包裹,然后便出了门。
基拉打开包裹,会心一笑——是匿石。
他们之间,已不需要感谢。


云峰秋色笼寒烟
蝉声未尽暑已消
须知蓬莱仙境少
且停樽 且醉微酣
笑枕西窗
淡看流云
此生梦欢


第四夜:前尘幻象

喜看香车驶,烦听妙乐弹。
凝眸人不见,唯忆梦中欢。

“真少爷,风神带着那小子逃跑了!……而且……他们还带走了匿石……”手下战战兢兢地禀告。
“那你们还不快点去追!”真看来非常生气,甚至不顾受伤的身体从床上跳下来,“眼睁睁地让人面前把人救走,你们都是白痴吗?”
“对不起少爷……只是那是……仙灵的风神啊!”
“仙灵人又怎么样?”真三下五除二扯掉身上的绷带,“好,你们怕,我不怕,我去!”
“少爷!”
北纵玄天的真飞鸟少主,天生就是这么一个狂放的个性。他的母亲和妹妹在十年前的仙魔之战中都丧生了,他当时立下重誓,一定要向仙灵境界讨回公道,从此苦练武艺,如今才十七岁,已是人间绝顶高手。
“真,你别激动。”清清冷冷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雷。”真倒安静了下来。
雷淡定地坐下。好一个翩翩美少年!金色发丝,冰凝般的眼睛如蓝色的深潭,波澜不惊。雷是从小就在北纵玄天长大的,是个孤儿,因为老庄主收留了他,于是他便对庄里忠心耿耿。不过很奇怪的是,他从来不愿意提起自己的身世,纵然别人问起,也不愿意回答。“我叫雷,从此以后会忠诚这里。”收留他时,他只是说了这句话。
“我去吧。”雷没有等真回答,就径直走了出去。


基拉伤得不轻。
火云剑阵,果然名不虚传。全身的经脉好象被一股灼热的气封住了,几乎无法使用力量,甚至无法运功疗伤。好在阿斯兰刚才及时帮助,否则可能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不过现在即使没生命危险,要恢复过来,就算凭月华天宫的实力,也要好一会吧。
基拉集中精神疗伤。
“基拉少爷!”不想这时候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基拉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是并未理会。
门外款款走进一个人,看到基拉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有些意外:“少爷……是我,我是拉克丝啊。”拉克丝在基拉微闭的眼前挥了一下掌,基拉仍然没动,“少爷……您睡着了吗?”
基拉猛地睁开眼睛。
“啊!”拉克丝吓了一跳,更让她惊讶的是下一秒,她看到基拉吐出一口鲜血。
“少爷!”拉克丝连忙扶住他。
基拉脸色苍白,神情很虚弱,他微龛着眼睛,问道:“拉克丝,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因为担心少爷,于是询问别人从仙灵境到人间的方法,可是迷了路,于是就到了这里,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到少爷你。”她很奇怪地看着基拉,“可是少爷……你……”
“我受伤了。”基拉缓缓坐起来,“刚才我在运功疗伤,结果被你打扰了。”是的,刚才的恢复,现在前功尽弃。运功者最忌打扰,幸好基拉内力尚深,否则刚才那突然一下,很可能走火入魔武功全废。可是拉克丝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子,她怎会懂得这些呢?
“少爷……我……”看着基拉虚弱的样子,拉克丝真的要急得哭出来,“对不起……我……我真的不知道啊。”
基拉抬起手,抹去凝留在她眼角的泪花:“没事,我重新来好了。”
拉克丝有些忧郁地望着他:“那我可以帮你什么吗?”
“别让任何人打扰我。”
“恩。”
基拉调整姿势重新疗伤。
拉克丝很认真地注意着他的周围,屏着气不发出一点声音。而正当此时,破庙虚掩的门外再度传来了脚步声。
拉克丝有些紧张地往后退了一步。门轻轻地开了,一道影子投射在地面上。
“基拉大人,在这里吧?”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拉克丝顺手拿起手边的一块石头,因害怕而颤抖。
金发男子带着淡漠的表情逼近她,他的高大使她觉得压抑不堪。
“没关系,我不会伤害你,”男子似乎有跟基拉一样的敏锐感觉,只是轻轻地安慰她,“我只想带基拉大人回去而已。”
“你……你不要过来。”拉克丝担忧地看着身后的基拉——因为有响动,基拉的情绪又开始不稳定。“我,我不会让你碰他的!”
“就凭你?”他冷哼了一下,“一个不懂武功的——人类?”
他的蓝色眼睛里竟流露出绿色的光芒,周围的空气似乎忽然冻结了,带着一种奇特的香味。
拉克丝只感觉思维仿佛在被一丝丝抽离,视线中的一切模糊了起来。
这时突然一道光束闪过,立刻,那股香味完全消散。
“啊?”拉克丝骤然清醒过来。
而男子却优雅地笑了:“真不愧是月华天宫啊……北纵玄天雷,见过基拉大人。”
基拉很勉强地站着,把拉克丝拉到了自己身后,出奇平静的声音:“你会幻术。”
雷略略点了点头:“要打吗?以基拉大人现在的身体状态,实话说,我要赢会很轻松的。”
“是吗?”基拉忽然笑了,然后轻轻闭了下眼睛。
空气再次凝结了起来,似乎带着比刚才更曼妙的香味,低低地盘旋着,莫名其妙地给人压力。
“你……”雷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只感觉天旋地转,基拉的微笑变得这样妖冶,慢慢模糊……思维里仿佛绽放着一朵透明的花,渐渐鲜红……最后一片混沌。
“拉克丝,我们走。”空气中的味道慢慢淡去了,基拉依然平静的声音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
“基拉……少爷?”拉克丝回过神,却看到雷眸中一片迷茫地站在哪里。

“雷少爷!”北纵玄天的人见雷许久不回去,于是便派人出来寻找。找了方圆百里,才在这座破庙里找到他,更奇怪的是发现雷呆若木鸡地站着。
“啊?”雷缓过神来。
空气里的味道已经散去,基拉和拉克丝自然也不见踪影。
“雷少爷,您没事吧?”
“没事,我们走吧。”雷冰霜般的脸上竟露出一抹奇异的微笑。

通河畔有名的除了北纵玄天和匿石外,还有一家客栈,名曰“雁归时”。这家客栈之所以有名,是因为它收的人杂,做的交易也杂。老板娘人称“雁夫人”,丰腴绰约的女子。她从不问客人来历,不论魔族、人类还是仙灵都可以在此求得一席之地,同时据说“雁归时”神通广大,不管你是亡命天涯还是被人追杀,只要你出得起钱,呆在店里永远是安全的。
此时,雁夫人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柜台前,扇着那把扇子。
“哟,两位客官,里面请。”一见来客,雁夫人立刻换上逢迎的笑脸。
这两个客人打扮好生奇怪,戴着斗笠,遮着面纱,其中一个提着一个黑色包裹,而且似乎步形不稳。
“我们要两间上房。”像是外地口音。
“好,给两位开两间天字号的,楼上请!”老板娘果然不问来人来历,也不对他们的装束表现出一丝惊讶,只是麻利地在前面带路。
房间在二楼,窗户朝南,面积不大,但也算得上干净别致。
提包的客人点了点头,赏钱给得很大方。
“多谢贵客。”雁夫人接得喜笑颜开,“请问还要什么吩咐吗?”
“不用了。”
“那么,妾身先退下了。”
雁夫人正要离去,另一个叫住她:“千万不要来打扰。”
“自然、自然。”雁夫人说着便退了出去。那客人飞快地栓上了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转身,他的同伴已经从容地褪下装戴,斗笠下的容貌明亮得耀眼,紫色瞳仁,平静如水。
“我们,太冒险了吧?”拉克丝仍没有取下斗笠,问得小心翼翼。
从这里的窗户望出去,通河之阴、北山脚下,北纵玄天门扉上赭色宽匾尚清晰可见。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基拉笑着除下她的斗笠和面纱,“不要戴啦,长这么漂亮,遮起来多可惜~”
“讨厌!”拉克丝脸颊绯红,狠狠打了他一下。
“生气的样子很可爱。”
“亏你还笑得出来!”再打,没想到这丫头下手还挺重。
“喂喂,适可而止啊,我是病人哎~”基拉换上一副痛苦的表情,“一会儿伤势发作,我稀里糊涂在你手里克死异乡,你拿什么赔给我?”
“对不起,”拉克丝促起眉,“真的很痛吗?”
基拉突然笑了,眨了下眼睛:“假的。”
“你!”正要发火,却见基拉脸色有异,“少爷?”
“你先去休息一下吧。”基拉轻轻咳了两下,然后坐到床上再次调息。
看得出来,他忍很久了。拉克丝担心地走出房间,可并没有去休息,而是扶着雕花栏杆细细打量着这座客栈。
现在并没有到客店满客的时间,雁归时的大堂里只坐着不多的几个人。也总算了解老板娘为何对他们的打扮是一副见怪不怪的神情了。这里的客人,才是一个比一个怪。背着斧头的,胡子拖到地上的,插满羽毛的……还有几个吆五喝六的人,他们身边插着一面令旗,印有一个“绝”字。绝命谷的杀手,天下人人痛恨,也人人闻风丧胆,拉克丝厌恶地收回视线。正当她避开目光,眼神又不自觉停留在不远处一位白衣公子身上。他的打扮很普通,却举止不凡,有一头眩目的金发,正一个人一杯一杯喝着酒。
在雁归时这样的地方,他的气宇轩昂相当难得,但更吸引拉克丝的是他的背影,纤弱、淡定、却有难以言语的忧郁,如硝烟弥散,跟基拉……似有几分相似。
不止不觉,竟入了痴。突然公子手中的酒杯擦过她的耳畔,细看,杯沿已嵌入了柱子。
“你看着我干嘛?”金发公子转过脸,几分愠怒,异常熟悉。
“卡嘉莉小姐!”拉克丝一阵惊喜。
“拉克丝?”正是仙灵月华山庄的卡嘉莉大人,她也很意外,“你也在这里?”
“恩,见到你太好了,少爷也一定很高兴。”
“基拉跟你在一起?”卡嘉莉不知为什么变得严肃了很多。
“恩,不过他受了点伤……卡嘉莉你怎么了?”
这时,身后的门开了,月华天宫面带微笑走出来:“卡嘉莉,是你?”
卡嘉莉抬头,对上那双澄澈的眸子,紧紧咬了下嘴唇,冷冷地说:“对,是我,很意外吧,月华天宫大人?”
基拉一愣。更不料卡嘉莉拔出配剑:“我要杀了你!”

“卡嘉莉!”基拉还没弄清楚究竟怎么一回事。卡嘉莉的“迎神”已经在空中划出一道绚目的光华,直逼他的眉心。
传说“迎神”和“逆风”是上古时代,天后羲和和天帝帝俊飞升前所用的剑,云霄九天创立后,剑就用以压制冥河邪气。而现在,“迎神”和“逆风”一柄在月华山庄、一柄在风辰。
基拉似乎仍不相信卡嘉莉会拔剑指向他,只是呆呆地站着,甚至忘了该留下一个表情。
也忘记了应该保护自己。
为什么呢?你的眼里竟会是决绝?
“少爷!”拉克丝惊呼,然后用力一推基拉,竟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卡嘉莉对此举也有震惊之色,但也只是皱了下眉,没有收剑之势!
“迎神”一出,恶灵退散。莫说两个人,就是二十个人,也必会为神明的降临避开路。她也抱了必死的决心,挡我者亡!
而就在“迎神”剑锋的炽热已经让人感受到灼烈之时,剑锋竟在拉克丝眉前两寸处止步。无形的压力顺着薄薄的剑刃向西周散开,雁归时的大堂立刻一片狼藉。
一滴滴血在地上流成鲜艳的一朵。
妖冶,如盛放在三途河畔的蔓珠沙华。
“卡嘉莉,住手。”基拉平静地说,他用指尖夹住了“迎神”的灼热——那近乎是疯狂的一举。
卡嘉莉的目光从一瞬的关切到痛恨再到极度的冷漠:“月华天宫,你准备出手了吧?很好。”
“我不会跟你动手。”基拉放下手,也并不顾伤势,“你究竟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你自己问问自己吧!基拉,我当初真是看错你了!拔剑吧,不,应该是把你那魔鬼的伎俩使出来。如果你今天不动手,你就会死在‘迎神’之下!”她冷冷咬着嘴唇,眼睛却是一片空漠的悲伤。
——仿佛在一个很遥远的时候。
月华跟风辰,为了让“迎神”“逆风”结合,一直都有联姻的惯例。那一天,父亲对她说:“卡嘉莉,风辰的少庄主明天就会来了,他是你注定要嫁的人,所以,好好打扮一下吧。”
“嫁?”她当时仰着小小的脸,望着威严却也冷酷的父亲,突然,从来都坚强的她眼中渗出泪水。“不要不要不要,”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要嫁,我不要嫁!”
她怎么可以嫁给一个从来不喜欢的人?她怎么可以让别人左右她的未来?
何况……
“父亲,”那个男孩搂住泣不成声的她,对自己愤怒的父亲说,“请您冷静一点。我劝她吧。”
她竟然不哭了,睁着眼睛望着那双略带忧伤的紫眸,忽然惊天动地地喊:“我不会嫁!要嫁,要嫁我就嫁给基拉!”
为什么那时给我安慰的你,那时抱紧我,为我直面父亲愤怒的你,如今却要我拔剑?

“卡嘉莉小姐,我不知道基拉少爷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但是,你怎么可以说他是魔鬼?”拉克丝直视她的眼眸,神情中已是难以泯灭的冷峻。
“哦?你怎么不自己问问他呢?”卡嘉莉绽出一朵残酷的笑,“我早就说过,这个世界,没那么单纯。拉克丝,你让开,这是我和基拉的事。”
“不,”她伸开双臂,“少爷对我有救命之恩,要杀他就先杀我!”
螳臂当车,大概就是这样的滋味。
死?害怕吗?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眼中只剩沉郁的虚无,仿佛一片不见底的沼泽,里面浮浮沉沉着许多东西。
卡嘉莉愣了愣,她看到拉克丝身后的基拉也是一脸错愕。
你哪里知道,曾经的我,也愿意这样为你死。
“不自量力。”“迎神”的剑刃散发着寒光。

“仙灵的卡嘉莉大人和月华天宫大人来到小店,真是蓬荜生辉。不过两位如若要在此动手,就请互相退一步了,好歹也给小女子一个面子。”一阵放浪的轻笑,只见雁夫人风姿绰约地下楼来:头梳盘髻,明月铃铛,粉玉朱丹;身着翠绿金边镂丝裙,手执秀扇。绡觳参差,尽显风流。不愧是人间教坊第一藉。
“原来你早就知道……”拉克丝怔了半晌,呐呐地说。
卡嘉莉依然没有收回剑,基拉却了然地笑了。
雁夫人也一甩裙摆,掩着嘴角轻笑起来:“妾身雁云衣,见过各位了,”略略一屈膝,万种风情,“妾身虽迟钝,但也未必眼拙到这个地步。”她看了看卡嘉莉,又看了看基拉,“当今天下,试问除了仙灵月华山庄,谁人有如此气质?天宫大人虽蒙面进入敝店,但‘踏雪无痕’的独步轻功,小女子又怎会不认得?”
“雁夫人好眼力,”基拉赞道。不过神情上并未表现出一丝半毫的诧异,连如此容易就被人识破身份,该有的惊讶也没有。
卡嘉莉收了下手势,她亦看出这个有几分轻浮的美妇必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的确,要知道相隔一岸的北纵玄天可是人间界剑宗所在。没有几分能耐,怎敢在北山脚下爿店,何况开的是雁归时这般名声在外,买卖却不怎么干净的店。
“卡嘉莉大人和天宫大人,烦请给小女子一个方便。江湖上混的人,有几分薄产不容易。
“如果我说‘不’呢?”卡嘉莉咬着牙,恨恨地挑衅,瞳孔中只映着一个人的倒影。
基拉笑了笑,而紫眸中却是流火旋尽的伤感。
——基拉,以后你娶我好吗?
我要嫁给你。


“妾身虽是风尘中人,”雁夫人依然媚然,“但承蒙江湖上人看得起,给我留几分薄面。如果卡嘉莉大人执意要在敝店动手,那么,实在是对不起了。”雁夫人伸出染着丹红的指尖,指了指身后。
卡嘉莉这才发现,那些在雁归时大堂内打扮奇怪的茶客,此时都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这时,“迎神”在手中开始不安分起来。
有魔气。
据说“迎神”乃是甘碧天后亲炼之剑,对世间万物亦有超乎寻常的灵性。镇妖除魔,对魔气有异常感应。
不曾想一个小小的人间雁归时,竟蕴藏着如此深重的魔气。
卡嘉莉知道再呆下去“迎神”必会狂怒,而到时的形势未必有利于自己,于是选择了离开。
“下一次,我一定会杀了你。”她逼视了基拉一眼。然后在茶客或痛恨或警惕的目光中夺路离去。
基拉仍是默默,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坐了下来。
“少爷?”
“喝茶。”再倒一杯,笑着递给拉克丝。
拉克丝注意到笑意从他的嘴角开始蔓延,却在那双眼睛外凝滞住了,无法扩散,最后那彻入心扉的紫一片模糊。
宛若那个他醉意疏离的夜晚。
不,比那时可怕。
是好象……那天让雷迷失在他笑意里的眼神。

是夜,雁归时的屋顶。
月光皎洁,月色如水。
而天空中却没有一颗星子。
北山脚下其实是人间很繁华的地带,即使到了夜晚,还是亮着红色的灯笼,一层又一层。通河上游荡着一条条画舫,软绵绵的小曲从那里飘了过来,夹杂着一声声的叫好。人们所有的烦恼,似乎都被这样轻轻荡漾的歌声全部融化。
但只是暂时忘却,谁能真正带走烦恼?
他拿起一个皮袋,拔去了塞子,仰头饮了一口。酒是烈酒,何况他不是那么会喝酒的人,才一口,就感觉喉咙是火烧一般,视线变得模糊了起来——只有这样,才能暂时麻痹自己。
那轮月亮,今天很亮,孤独地舞在不远处的钟楼上,把那一座灰色的楼映得精致了起来。那些各式各样的红灯笼,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感觉那么诡异,就像一片一片的彼岸花,开在时间和空间的彼岸,摇曳着一层一层的光华,却投射尽整个世界的悲哀。
“基拉少爷……您?”
他看了看下面的少女,笑着挥了下手:“上来。”
拉克丝犹豫了一下,四处找了一下,找到了一把梯子,然后踏着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来,慢慢地坐到了瓦片上。
“放心,我不会让你摔下去的。”基拉再次笑着,拉了她一把。
拉克丝看着他,垂了下眼睛,似乎欲言又止。
“说吧,没事。”
拉克丝依旧低着头,拉了下衣角,吞吞吐吐地:“我只是觉得,少爷的能力很特别。”
基拉的眼底弥漫着空茫的气息,他淡淡地看着那轮孤傲的明月,仿佛那些红色的灯笼都在他的眸中映成鲜艳的花。“你发现了?”他用的是肯定的口吻。
拉克丝没有回答,只是绞着衣角。
“我不是仙灵人。”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是……”
“也必定不是人类。”他突然打断了她的话,然后转为深深的落寞。
沉默良久,月光勾勒着他的身影,一片朦胧,却暗扣丝丝寂寞。
“知道……我父亲当年为什么一定要我离开吗?”
拉克丝摇了摇头。
“因为……”他把自己埋进了臂弯,似乎逃避着寒冷,“因为我杀了人。”迷离的灯火一点点蔓延上来,包裹着他,给他一点温暖,“其实我根本不想杀他的,我只是愤怒……突然想让他死……可是他居然真的死了……就好象中了诅咒,突然拿刀自刎,然后就在我面前轰然倒下去……你知道吗?我那个时候,有多害怕。”
“啊……”
“那天,父亲看到这一幕。我想问他究竟怎么了,可是他竟然很奇怪地看着我,然后……对我下了这辈子最冰冷的命令。”他抬起头,完全的冷漠。然后突然笑了,不知道问着什么人:“你害怕吗?趁早离开我比较好……”
“可是,”拉克丝突然站起来,也不管自己是不是不稳当,握着拳,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可是基拉少爷是个好人!”
“啊?”
“基拉少爷救了我,只有好人才会这样做。”她抓住了基拉的手,“不要紧的,一定是误会,庄主大人也好,卡嘉莉小姐也好,都是误会。”她绽开了肯定的笑颜,“一定的,少爷回一趟仙灵,向他们解释,就好了。”
“啊……”基拉看着拉克丝完全信任的眼睛,沉默了一会,接着不知不觉扬起了嘴角,“谢谢你,拉克丝。”
月色依旧,但月光似乎清澈了起来。
“少爷,我们准备回仙灵吧。”
“恩。”


影疏盘枝秀,
叶落碧泉丹。
上古别离,
圣境难再。
前尘幻象又一载,
多年夙梦难成真。
可叹可叹。
朝晓清霜饮,
暮复云雾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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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人已阵亡
志留纪
48 代大剑 No.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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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楼  发表于: 2008-03-23 00:20
第五夜:繁霜空落

日暮风吹,叶落依枝。丹心寸意,愁君未知。
歌繁霜,侵晓暮。何意空自守?坐待繁霜落。

仙灵最寒冷的时节,大概就是人间数九寒天接近尾声的时候。
其实,也不过就那么短短几天而已。
更何况所谓的“寒冷”也不是真的那么叫人无法忍受,只是很湿、湿湿的冷,没有风,可是那种冷却就是这样让人窒息地把人包围,一直蔓延到心底。
基拉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说一句话。只是紧握着缰绳,甚至把自己的手掌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来,他还是浑然不觉。
拉克丝张了张嘴,但是看到基拉一脸沉默,还是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他们现在就走在仙灵的街上。那些熟悉的人们,脸上却挂着相似的冷漠。

其实踏上归程还是费了一番功夫的。
北纵玄天的人竟然守在了人间通往仙灵境界的幽华门外——仙灵和人间的通道一直是个秘密,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的。
当时基拉的神情很淡然,拉克丝却觉得他很可怕。他只是拔了一下剑,那些守门的家伙居然全部倒下,可是似乎毫发无伤。
“我封了他们的穴道。”基拉一扬马鞭,就冲进了幽华门——那扇门在虚空中略一影现,便完全闭合——并且,不会再在这个地方出现了。
拉克丝不知道,刚才那招就是“天伤”。

“我们到了。”这是几个时辰来基拉说的第一句话。
朱红色的大门——风月流华。
依然,是那道一模一样的门扉,似乎守着一道一模一样的距离。
他想扣门的手在半空中停住,落寞再次从眼底蔓延了上来。然后他紧紧咬了一下嘴唇,手却仍然垂下,但碰了一下门——门,竟然开了。
他略带欣喜地抬起头,却突然瞳孔中只剩下震惊!两种完全不同的神情骤然转换,成为了一瞬间的空白。
“少爷?”拉克丝匆匆跑上来,“——啊?!”
那是什么?
原本的月华,莺歌雀语,月桂飘香,虽然比及天境的金碧辉煌至少也算是个繁华的地方。而现在——
白色?白色。白色!触目惊心的是满目的白色。
池中的水似乎浑浊了,满池的朱华一夜间凋零,只剩下几片萧瑟的残荷,听雨声凄婉。池边的水榭没有了常飘不散的丝竹,甚至焦尾琴也弦断,只有两挂素帘静静垂下。
而放眼望去,偌大的山庄毫无人气,只有一条一条洁白的绸,缀成一朵一朵凄凉的花。

怎么可能?这一定是在做梦吧!
基拉发疯一样冲进山庄。每一间屋子,每一条回廊,每一个天井,每一座亭台楼阁……可是除了荒芜,还是荒芜。
还有那棵桂花树,依旧枝繁叶茂的,可是……那桂花树的枝条上垂着一条一条的白绸,迎着风,萧条地起舞,似乎流连着一世的悲伤。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这个时候“支呀”一声,山庄的门打开了。一个提着竹篮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了进来,他似乎并没有看出这里来了人,只是微微叹了口气,从篮子里抛出一把纸钱。
那些纸钱如同冬季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
基拉呆呆地望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雪,似乎仍以为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是个噩梦。拉克丝率先跑向那个唯一的老人。
“老人家,这里的人呢?”
“什么?”老人似乎耳朵不灵,“什么……你们要在这住宿?不行不行啊,空荡荡的宅子,没人啦。”他摇了摇头,又洒了一把纸钱。
“我问你这里的人呢!”基拉突然一步冲上来,一把拉住老人的衣领。
老人明显是被吓坏了,全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上来。
“少爷你冷静点。”拉克丝拉住他,然后对那个老人说,“老人家,我们是这家的亲人,我们想知道,他们去哪里了?”拉克丝一边打着手势,一边问道。
老人似乎心里平静了些,重重叹了口气,指了指地面。
“在下面?”得到老人肯定的点头,“人间吗?”
老人又叹了口气:“黄泉。”再次抛了一把纸钱向空中,纸钱如雪般零落。
湿透了的寒似乎突然凝滞了空气,难以撼动地袭来。
“可怜啊,不过一夜,三百多口人,就剩下了一个管家一个女娃……”老人撒着纸钱,一边喃喃地念着,“可怜啊,好好的一个仙灵第一庄,连个发丧的人都没有……”
老人颤巍巍地,越走越远,身后是一片白色,那白色还在不断飘落。整个仙灵月华,也完全包裹进了这让人压抑的白。
“我们……走。”基拉看着越来越厚重的白色,只是呆滞地说了一句,然后走得头也不回。
他紧紧握了一下拳,却没有流泪。


仙灵帝都紫幻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华。
舞榭歌台,艳袖纷纷,仙灵人们面色轻松地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满足。人人都说仙灵虚境是无忧之境。的确,为什么要用一个“虚”字?因为所有的忧伤都如同过眼云烟一般虚假,那那些快乐呢,也很假?很假……
基拉手中的剑似乎沉重了许多。匿石,人们传说中的镇魔之剑,现在却似在吸收他的精元。拉克丝跟在他身后,一直一句话也不说。突然间天地逆转,至亲皆去的苦谁都清楚。要怎么安慰,都是多余。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不知为何,紫幻城街上的人都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
拉克丝觉得很诡异,很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可是基拉现在,会理会她一个小女子吗?“少爷。”她轻喊了一声,叹了口气。
“什么事?”前面的基拉突然停了下来。然后看了她一眼,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少爷!”拉克丝赶快拨开人群赶了上去。

月华天宫的轻功绝顶,步伐自然飞快。拉克丝一不留神他就在人群里湮没,所以她不得不紧赶慢赶地追上去。
如若在平时,基拉必会停下来等一会她,可是他现在心情那么差——他一定嫌自己很烦,会不会讨厌自己呢?
“到了。”基拉停了下来。身后的少女早已累得气喘吁吁。
“休息下吧。”他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摊,然后又是径自走了过去。
这里是紫幻城的城郊。繁华似乎已在很远的地方。湿寒的感觉更明显地透过泥土蔓延上来,裹住脚跟。叶子从树的顶端一片片悠扬地飘落,安静地落下。仙灵境的天总是很澄净,云也显得更近些,可是最寒冷的季节里,却给人更压抑的感觉。
“客官,要什么?”小二满脸堆笑地拭尽了桌子。
“两壶热茶。”他说完一句,就不再多余。
“好嘞~~”
拉克丝默默地在他身边坐下,不经意地抱了抱肩。
下一刻,基拉的衣服已经披到了她身上。
拉克丝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就发现基拉的眼神更加落寞地看着很远的地方。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你本就是寂寞的人,而现在,就完全成了孤独的人。
“老板,茶!”这时几个剑客提着剑,莽撞地冲了进来,老板见到这个架势明显有些害怕,麻利地上了茶。
剑客接过茶,一口饮尽。
“妈的,老子只能喝这种烂茶!”一个说道。
“没法子,现在什么都不景气,仙灵这地方,连个小蟊贼都轮不到咱们逮。哪有赏钱拿?”一个愤愤地甩了一下剑。
“谁说的,”刚才那个露出狡黠的笑,“只要你敢,就是黄金一千两。”
他的伙伴一愣,然后了然地说:“你是说……”
“是啊,月华现任庄主的招贤榜。”
“别开玩笑了,你知道那小妮子要的是谁的命吗?”
剑客颓然地坐下来:“唉……好好的一个月华山庄,现在都……我们还有什么指望?不过很奇怪,仙灵第一庄惨案,做官的居然都不闻不问。”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他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听说月华山庄……跟魔族打交道。而且黑道白道都在说,月华山庄的天宫,就是魔族的……谁敢传消息出去啊?”
“什么……唉,仙灵,要亡还是要亡。”
“据说这次月华惨案的凶手就是——”剑客转了个角度,然后不可思议地——看着不远处坐着的清秀少年。
基拉看了看他们,淡淡地喝了杯茶。
“……基拉……不不不不、天宫大人!”两个剑客都跌到了地上。

基拉视而不见地喝着茶。
然后冷不防地抽出剑,下一秒,剑已经抵到了剑客的颈上。
“天……天宫大人饶命!”
“告诉我,月华山庄究竟出了什么事?”基拉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这……”
“不想死的话就老实告诉我!”
剑客直冒冷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拨开剑刃,咽了一口口水:“月华山庄,也就是几天前的事情。小的……小的也知道得不多。那恰是仙灵上灯时,月华跟往常一样祭拜鲧神先祖,食用鲜果,可是……听说那天月华庄内的人都中了毒……应该……是有人有意加害。”
“什么毒?”
“是——”剑客眼中有一丝躲闪犹豫,“听说是……花叶蔓珠。”
沙华蔓珠,魔族的圣花。只有一种嫣红色,只开在冥界彼岸,奇美。但是美丽芬芳,却是毒药。花开不见叶,叶亦不见花。只为引领亡灵迈向彼岸,只为死者盛开。
基拉的手剧烈抖动了一下,问得很轻:“然后呢?”
“山庄的大人们因为中毒都全身麻痹,那晚有刺客进入山庄……于是……”
“怎么样?”
“三百七十口人,全部死于非命……据说只有卡嘉莉大人在管家的拼死护卫下,幸免于难。而且……”他突然不说了。
基拉的剑立刻压到了他的脖子下:“什么?”
“小的……实在不敢说!”
“是吗?”仿佛不经意的,一束光束流动,只听“当当”两声,两名剑客的配剑已断成数截,“下一次,我不会那么好心。”
“天宫大人饶命!”两人已是面如土色。
“告诉我!”
“这……”剑客面露难色。
他的同伴接口道:“大人,我们也只是道听途说,您……您可千万别怪我们啊!……只是听说,月华山庄死去的人全身不留一丝血迹,很像……大人您的‘天伤’。”
“什么。”竟是了然的口吻,似乎只是为了表现“惊讶”而惊讶的表演。他的脸上除了一片黯然,再无其他。
其实自己早该猜到了,为什么卡嘉莉对他拔出“迎神”,为什么月华一片荒芜……
其实有些东西早该相信,只不过自己总是在为骗自己表演。
“走吧。”他收回了剑,对两个剑客说。
“大人,这……”
“快走啊!”一旁的拉克丝急急地向他们打着手势。现在的基拉实在让她很担心。
剑客们赶快逃命。
为什么……自己太容易看透。看透这个世界所有的丑恶和不公。


人间境,雁归时。
“真少主,今天怎么有空光临小店?”雁夫人一见这个有些狂放的年轻人,立刻陪着笑脸迎上去,“来,请进。”
不想真飞鸟竟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基拉是不是在这里住过?”
雁云衣竟一点不害怕,甩了甩她妩媚的发丝:“天宫大人的确在这里呆过两天,可是他现在走了啊。”
“你居然敢放他走!”真把她的手腕抓得更紧。
雁云衣立刻变了脸色,用力一甩手:“真少主,小店虽然简陋,但来的都是客。您若愿意呢,自然可以在本店找找乐子,但是您若来本店找人,那真是不好意思,请照顾小女子,有这点薄业实在不易。”
“你!”
“真!”身后的雷拦住了他,摇了摇头。
“哼!”真满怀怒气地进了大堂,不由分说地接过丫鬟递过来的酒,一饮而尽,然后便把杯子用力地扔到了地上。
雁归时很简陋的舞台,舞台上有一个少女在跳舞。水蓝色的衣衫,蒙着白纱,优雅的水袖。她闭着眼睛忘我地舞,对大堂内所有的骚乱都不闻不问。
“好!”下面的看客一片叫好。台上的伊人收起水袖,略略行礼。
“不愧是雁归时的头牌艺妓,史黛拉小姐的曼妙身姿,真是令人难忘。”一个看客竟然走上了台,放肆地拉起少女的手,“怎么样,跟大爷回府聊聊?”
“对不起,我不愿意。”少女不卑不亢地说。
“一个吃风尘饭的女子,居然还敢说自己‘不愿意’?不觉得很可笑吗?”
“我不愿意。”她重复了一遍。
“妈的,你居然敢!”看客威胁地举起拳头。
“喂,没听到吗,她说她‘不愿意’。”声音略带青涩略带狂放。
“你又是哪里来的小子?”
只听“嗖”的一声,一根筷子插到了地上。“大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北纵玄天真飞鸟是也!”
“妈的,我管你是什么鸟,敢惹老子的,一律杀无赦。”他的左手掌心居然升起一团火焰。
“仙灵人?”真飞鸟冷笑了一声,“正好,大爷正心情不爽呢!恰好拿你出气!”

仙灵境。
已到日暮时分,仙灵境的落日很特别,不似人间那般壮烈,却带有一丝特别的悲哀,太阳就这么沉下去、沉下去,沉到很远很远的地方,似乎是天地鸿蒙的尽头,只留下满目黛色的青山,雾气淡淡萦绕。
“少爷,我们今天……要在这儿过夜吗?”拉克丝问道,眼前那些飘在暮色里的白绸,哀怨凄诉,让她有些害怕。
基拉仍然不说话,只顾自斟自饮。每到夜幕降临他就会喝酒,这似乎已经成了习惯。他总是模糊地笑着,笑得恍若隔世,笑得……带着仙灵暮色般无奈的忧伤。
“不喜欢的话,你可以走。”他把杯中的酒洒在地上。
“少……少爷?”
基拉只是凝视着不远处敞开的大门——森森地,散发着寒气,似乎会吸食走人的灵魂。
门上依然挂着“风月流华”。
风月流华,风月流华……风卷残心,云聚云散沧桑尽;月迷津渡,潮起潮落夕阳红。
多少风流雅韵,经不起白驹一跃,最后暮雨楼台皆成空。月华,月辉皎洁清冷,可太难捉摸。不过迷了一时,待曙光一亮变会完全消散。
基拉仰了下头,漫天的星光竟有些刺目,他闭上了眼睛。
“基拉少爷……”拉克丝给他斟了杯酒,“喝下去,会不会好一点?”
“谢谢。”基拉接过杯子饮下,酒的暖意的确让他舒服了点,了然有些醉意。人们都说,酒不醉人人自醉。是因为有良辰好景。其实不然,太多的纷杂躲不开,就说“我醉了”。世事难料,只愿长醉不复醒。
他又模糊地笑了,然后把杯子轻轻搁到地上:“卡嘉莉。”
门外果然走进来一个人,一袭白衣,金发飞扬,手中镶着红宝石的配剑铮铮作响。
“真没想到,你居然敢回来。”卡嘉莉仍是冷冷的口吻,“天宫大人来到我月华山庄,在下没能迎接,怠慢了。”
“卡嘉莉大人!”拉克丝急切地开口。
“我现在是月华庄主!”
“……庄主,请您听我说。您和基拉少爷之间是误会,他这些天一直跟我在一起,所以他不可能……”
“住口!”“迎神”出鞘,抵住拉克丝的下巴,寒光凛冽,“你知道冥河之底的那个国度的人都会一种卑劣的招数,叫做‘幻’吗?”
拉克丝的瞳中流出一丝恐惧,或许还有——愤怒?
“‘幻’分为‘瞳’和‘蛊’两种,后者是后天练习才会的,前者,则是生来俱有的。拥有这种能力的人,一般都有惊人洞察力,能看破人的思维,或许……”她停下望向基拉,“有改变人思想的力量。对吧,基拉?”
基拉轻轻笑了笑,握起“匿石”:“来吧,做你想做的事好了。”
“你果然……”卡嘉莉想也不想刺来一剑,“迎神”的光如一道长虹划破天幕。
基拉侧身跃上屋顶:“卡嘉莉,你太慢了。”
卡嘉莉一咬牙,亦纵身跃起,在墙上略一借力,借助反弹力从头顶送出一剑。“曙光七式”!这是老庄主在世时特别为她设计的剑招。共有七式,每一式都带有灼热的攻击力,把“迎神”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仿佛看见一只浴火的凤凰从剑锋中飞出,倾吐着火焰。
基拉仍是微微侧身避开,脚下一点,已站在了朱华池的水中央。只有鞋尖碰到水面,几纹细小的涟漪缓缓荡开。
“好一个‘踏雪无痕’,难怪仙灵人都说,天下轻功,只要你不说第一,就没有人敢说第二。”
“过奖。”基拉淡淡地说。
“可是你光躲来躲去是没用的。”卡嘉莉再次使出“曙光七式”,这次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基拉这次没有躲。直接用剑鞘挡下这一击。看似并不经意,卡嘉莉的力道竟完完全全地反了回来,让她向后滑去。滑开一道长长的水波,幸亏没有摔倒。
“还要不要打?”月光下的朱华池不是平静,是死寂。刚才那道水波很快化为微不足道的波纹,融化在那些残荷底下,水面一片幽蓝,连月辉的银色也完全迷失在这诡异的幽蓝中。
似乎那一夜,月华山庄的人死了,院子里的桂花树死了,朱华都死了,连这一池碧水,也死了。
——死了,都死了。
为什么我还活着?
你夺走了我的一切,却还要我痛苦地活着。为什么,你还能那么平静?——
“基拉,老实说我不是你的对手。但我必须要杀了你!”卡嘉莉的金色瞳仁里竟蒙上一层血色,连手中的“迎神”都变得血红,甚至在嘶吼。
——“基拉,你娶我好吗?”
“基拉,我不喜欢风辰的少爷,我喜欢你。”
童年的桂树飘着酒香,满池朱华映红天上无忧的云。
可是当朱华凋零,桂花飘落的时候。你却送我这一个弥漫血腥的夜晚。为什么?为什么?你那一道道精妙的剑光,竟剐碎了我所有的梦境——
“基拉!”她如同一团火焰,准备先把自己燃一个彻彻底底。
人鬼殊途。
同归于尽!
基拉再点池水,准备夺下卡嘉莉的剑。不料胸口突然一紧。接着整个人如电击一般。
一种奇异的思想在脑中闪过——基拉,我们让她停下来好不好?
无比熟悉的感觉。月沉星落,彼岸花开。我带你去冥河的彼岸。
糟了!“匿石”出鞘,迅疾一道光束。整个湖面的死寂突然打破,湖水卷起几丈高的水壁,遮星蔽月,然后水滴如暴雨般砸下。
“走!”基拉不顾火焰的灼热,抱卡嘉莉,从水壁中直直穿过。
肆虐的湖水吞噬了火焰,然后就再次回入死寂,依旧散发着奇异的蓝色光芒,涟漪轻荡。
“你……为什么要救我?”卡嘉莉的元气耗了大半,异常虚弱。
“睡吧。”恍惚间有个催眠的声音,空气中飘起淡雅的香味。她缓缓闭上眼睛,朦胧中,似乎看到基拉的瞳中有绿色的荧光。


“咳咳。”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温暖的烛光,熟悉的檀香味,还有睡惯了的宁式床。卡嘉莉揉了揉酸痛的头。
“啊,您醒了?”粉色头发的少女走进门,看到她坐了起来,一脸欣喜,“少爷说这是您的房间,您刚才受了伤,昏过去了。”
的确这里是自己的房间,一切的一切都太熟悉了,只是,少了主人的流连,它们都没了生气。
“少爷给您疗过伤了,他说您没大碍。”少女递过来一碗药,“先喝了吧。”
头还很沉,但很明显地,全身没有了火的炎热,反有丝丝沁凉。
“基拉救了我?!”卡嘉莉想也不想就把药碗摔碎在地上。
“啊!”
“你醒了,卡嘉莉?”门口倚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卡嘉莉怒目瞪向眼前清秀的少年:“你为什么要救我?”
基拉没有回答。
卡嘉莉垂下眼睛,金色的发丝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月辉从窗户外洒进来,包裹住她的身子。
仙灵月华山庄有最淡雅的月色,无论从哪个房间都能触到月光,而卡嘉莉的房间,又是这其中月色最好的。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杀父亲,杀你的亲人,杀这里所有的人……”她的手指用力绞着被角,一朵朵滚烫晶莹的花绽放在指尖,“告诉我,你告诉我为什么啊!你告诉我为什么我没有死,为什么又要救我?他们说你有魔族的血统,我也不信,可是你为什么不好好瞒着我,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你告诉我为什么啊!”卡嘉莉抬起头,已是满脸绝望的泪水。
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那么喜欢你,你却要那么恨你。
“不喜欢我救,那你走好了。”基拉竟让开一条道,没有一点挽留的意思。
卡嘉莉犹豫了一下,翻身下床:“放我走?你会后悔的。”她不顾伤势走出门——基拉,你变了,从现在起,我喜欢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卡嘉莉大人!”拉克丝追上去,可是卡嘉莉也是仙灵高手,她怎么可能追得上?
“少爷,卡嘉莉大人她……”
“不满的话你也可以走!”
“少爷,我……”
“你知不知道自己有多讨厌?从你粘上我那天,我先是被北纵玄天追杀,现在又众叛亲离,没有一天不倒霉的。你是不是我的克星?”
拉克丝愣住了,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基拉竟会对她发那么大的火。
“你本来就没有理由跟着我,随时都可以走!”基拉用力一摔门,把整个房间月辉飘洒的彻骨寂寞,都抛给了拉克丝。
“我……很讨厌?”
是啊,你遇上我就开始倒霉。
你是仙灵月华天宫,高高在上,我有什么资格跟着你?
她久久地站着,只感觉满屋的月辉都化为冰凉的雨。


“切,大爷还以为你挺强的呢,连我十招都抵不住。”真飞鸟轻蔑地掸掸身上的尘土,“仙灵境,都是你这样的废物!”
他又转向一旁的史黛拉:“一起喝一杯怎么样?”史黛拉没动,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当然,你不愿意我不会勉强的。”
“小女子愿陪少爷同饮。”史黛拉浅行了个礼,便前面带路。
“雷,收拾一下。”真吩咐道。
“是。”雷用异常冷峻的目光扫过那个被真教训得大气也不敢出的仙灵人。


“小女子敬少爷一杯,若不是刚才您仗义出售,小女子恐怕贞洁难保。”史黛拉给真斟上了酒,先饮一杯。
“小意思,我就是看不惯人被仙灵境的家伙们欺负。”
史黛拉放下杯子,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
“想不被欺负,固然是好的。但仙灵境太强大了,我们也是身不由己。”
“啪”,杯子摔碎在地上。“仙灵算什么,自以为有仙族血统就可以为所欲为?”
十年前,仙魔之战。苍生浩劫,万里焦土。七岁的他跟着母亲和四岁的妹妹躲避烽烟。
——“哥哥,我们会死吗?”
“不会的,我们到了渤海,就坐船去蓬莱,那里是九天仙人的地方,仙灵人和魔族不敢打到那里去的。”
是的,那里是瑶林之境。
“好啊好啊,到时候哥哥又可以跟我玩捉迷藏了。”妹妹拍着手,天真的眼睛里只剩下对美好仙境的向往。
是的,很美好。他温柔地摸着妹妹软软的头发。
可是梦终归是梦……
历尽千寻万苦到了渤海之滨,却突然从空中落下数支流箭!
“小心!”母亲率先扑住了他,然后他便难以置信地看着血从母亲的胸膛流出,迅速被干涸的大地吸收。
一点点扩散,连泥土也变成红色。一朵朵妖冶的花张开花瓣,魔族圣花,蔓珠沙华,总是用最优雅的姿态诠释死亡的恐惧。
“哥哥!”他又听到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喊。
“玛尤!”他冲过去。到哥哥这里来,到哥哥这里你就安全了。
“哥哥!”一支箭从她的胸口穿出,还没触到她的手指,她已经冰冷。“哥哥,我怕……”她哭着倒下,哭着闭上眼睛,所有的向往凝固成恐惧。
只差一步,只差一步就好了。
只差一步就可以保护你,只差一步我们就可以去仙境。
为什么呢?为什么我们要背井离乡,流离失所?为什么人类如此渺小,连至亲至爱都无法保护?——
“我一定会,向仙灵境界讨回公道。”真咬牙,一字一顿立下誓言。

“你叫什么名字?”雷居然给那个仙灵人疗了伤。
“你居然救我?”仙灵人在人类面前永远是骄傲的。
“因为你还有利用的价值——怎么样,叫什么名字?”
仙灵人扭头不答。
“不想说也没关系,我有办法让你说的。”雷不动声色地笑,闭了下眼——空气弥漫起曼妙的香味。
“幻术?”他似乎意识到了,可是仍不由自主地被他的眼睛吸引。看着它们,慢慢变为翡翠般透明的绿色,看着自己的倒影映在这绿色中,无法自拔。“你不是……”
“我本来就不是人类,怎么样,告诉我你的名字?”
“少阳。”
“很好,少阳,我要你帮我办件事。”
“好。”
“把这封信送到仙灵圣境——月华山庄。”他从腰间取出一封信,交到少阳手上。


深夜了,街上的灯都一盏盏熄灭,通河上的画舫也停在了岸边,不再飘散,显得寂静。
史黛拉抚琴的手停了下来,最后的滑音顺着弦飘出了窗户,散入寒风里,飘满整座城市。
“夜深了,我也该走了。”真饮下最后一杯酒,他的酒量很好,如此也没有醉。他向史黛拉晃了下杯子:“以后再找你喝酒。”
“少庄主慢走。”史黛拉又是浅行一礼。
真豪爽地一拱手:“告辞,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史黛拉眼见他的身影已消失在长廊的尽头,竟冷笑了一下,栓紧了门。回到房内,她继续弹着刚才没有弹完的曲子。突然她指间一挑,那根弦竟离了琴!如利刃直直插入墙内!“当”,最后一个音,曲终。琴弦插入的地方裂开了纹路却没有完全碎裂,这需要相当的内力,这个舞姬的武功竟较之北纵玄天少庄主,还要高出几分!
“出来吧。”又是一挑,琴弦在空中划一个弧度,又收回琴内。
屋子里的一扇暗门开了,几个人身着黑衣闪入,为首的是一个风姿妖娆的妇人——竟是“雁归时”的老板,雁云衣。
“舞天姬的武艺又精进了,”雁云衣笑道,“怎么,身份没被那小子发现吧?”
“北纵玄天的少庄主,狂放是狂放的,傲也够傲,但人太单纯。”
“呵呵,不过这样的人才更好利用不是吗?——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刚肠激发救下的少女,竟会是绝命谷的谷主,‘舞天姬’绮罗吧?”
“属下参见谷主!”除了雁云衣,黑衣人都跪下行礼。
“仙灵那边怎么样了?”
“禀谷主,月华天宫回到月华了,就在今夜,他跟月华现任庄主有过打斗。”
“哦?怎么样?”
黑衣人迟疑了一下:“禀谷主,他在三招之内取胜,而且他并没有用全力。”
“有没有用瞳术?”问的是雁云衣。
“据探子回报,有。但他及时克制了,尽管如此,仍然冥河暗涌。所以,他很不好对付。”
“不。”史黛拉又坐下来,弹一支小调——是一首古曲《美人吟》。
自古英雄皆寂寞,惟遇红颜能长醉。
多少情怀混入杯,愁肠化为相思泪。
“只要是人,都有弱点。”

仙灵境,风辰族。
一望无际的梅海,红得热烈,傲得坚韧。一片烟波隐隐。残月淡淡笼罩,清辉徐徐。
刷的一道剑光,几朵红梅散落。
又是几道剑影,一时间,月光下残花纷飞。
已是冬季了,可是风辰的这一片烟波梅海却开得愈发茂盛,那种不顾一切的红,几乎要把整个天地的颜色全都染过来。
又是剑光一闪,收剑。
翡翠色瞳人的少年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今日,总是心绪不宁,就连练剑也无法平静。
梅花纷纷扬扬,混着一点点雨丝,洒入他的怀里。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夜黄昏。人都说梅花有一种傲骨,所以凌立于寒风之中,可是如今,仙灵境的梅花,怎会有一种难以言语的妖艳?
基拉,他低下头,咬牙念出的是这个名字。
月华山庄的大劫,他两天前就知道了,可是知道也装作不知道。一是因为仙灵帝都的上层都有意在隐瞒,就连他的父亲也……还有便是,他即使知道又能如何?基拉也不便让他插手。
仙灵之境,他叫风神,基拉被尊为天宫。天宫啊,除了武功之外,也是因为基拉是个很难懂的人。小时候,他有一点迷糊,有一点玩世不恭,常常会发点少爷脾气,但是遇到什么事,也必定能妥善解决。似乎,就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
“少爷,下雨了,老爷让您回房。”
“我想,再练会剑,没事的。”
“可是……老爷说有事找您。”
“找我?”他眉头一挑,其实一直以来,他虽是风辰的少主,父亲却从不让他过问族内的事,“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是,月华山庄的卡嘉莉大人来了。”

“父亲。”阿斯兰进入风辰的蓝风堂,就看到上座上坐着一位年轻女子。
面容精致,金发随意。虽说是个绝色佳人,却没有娇媚,全身有一种飒爽的气质。
她一言不发地捧着茶碗喝茶,眼瞳中有一些淡淡忧郁。
“卡嘉莉?”阿斯兰惊了一下。
卡嘉莉抬了下头:“阿斯兰少爷。”
“阿斯兰,不得无礼,这位是月华山庄的庄主大人。”风辰族长已退到了次座。
“庄主?”
“庄主,小儿刚才无礼,请您海涵。”
卡嘉莉行了一礼:“伯父不必如此,侄女今日贸然造访,才多有得罪。”
“阿斯兰,卡嘉莉小姐今日来是有事找你商量的,你跟她聊吧,不可怠慢。”
“是,父亲。”阿斯兰应下吩咐,然后在次座上坐下。
门外,雨越下越大了,雨丝落到干硬的地面,发出咚咚的声音。
整个世界,一片嘈杂。
卡嘉莉,在他印象里一直是个任性的小公主。记得他第一次进月华,那个小公主正在学剑。
粉妆玉琢的她艰难地挥着剑,看得他觉得可笑。
“你笑什么?”
“笑你连剑都拿不起来,却偏要学。”他开玩笑地说道。没想到这个被月华上上下下宠着的小公主居然发很大的火,挥着剑向他跑来。当然,那种不成招式的剑招被他一下就解决了。
可那小公主却不服气,狠狠地一推他,然后对跑来找她的基拉告状:“基拉,那个坏人欺负我!”
于是他跟基拉第一次见面就大打出手,结果两个人都被狠狠训了一顿。
不过倒是不打不相识。几天后再见面,一起抱怨自己被教训得多惨,然后三个孩子竟痛饮一番,喝得醉醺醺地拜了把子。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小公主竟是他注定的妻子,说实在的,他早就知道自己无法选择婚姻,不过最后得知是这样的一个结果,他倒也不算厌恶。
可是正当他跟父亲去月华定亲时,卡嘉莉却死活不肯。
“我不喜欢风辰的少爷,要嫁我就嫁给基拉!”他依然记得她的话,记得她怒怒地盯着自己的眼神。
如今呢,这个小公主已经长大了……可她眼波中的忧郁,还是原来那个任性天真的她吗?
“阿斯兰,好久不见了。”卡嘉莉笑了笑。
“恩,很久不见。”
卡嘉莉沉默了一会,然后放下了茶碗。那点笑意马上隐去了,只剩下忧郁。无比空茫的忧郁:“那么,我长话短说了。”她站起来,又停顿了一下,然后下了很大决心似的,“阿斯兰,我们的婚约,还算吗?”
“啊?”
“我,嫁给你。”卡嘉莉一字一顿地,“只要你,为月华报仇。”

雨的声音突然变弱了,仔细一看,不是雨已经停了,而是那些纷纷扬扬的雨,都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这样无声无息地包围了这个虚幻的境界,一片洁白,一片肃静。
繁霜空落,落下所有的忧伤。
江湖是什么,江湖没有儿女情仇,就是那么一片空茫的雪。

月明之夜人依旧,情断语已休。
几多相思泪,几多忧愁,都随雪落尽。
  不问苍天问吾友,缘何风尽,霜带愁?
岁月难评说,一杯浊酒,斟满了荒谬。
此人已阵亡
志留纪
48 代大剑 No.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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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楼  发表于: 2008-03-29 23:17
第六夜:绝代风华

淡月织轻纱,秋来不见家。
笛飞悲折柳,诗咏叹蒹葭。
梦著黄梁事,身如老树鸦。
情知乡路远,舟棹自横斜。


仙灵昨夜下了很大的雪,早晨,就是一片银妆素裹。
太阳已经出来了,红彤彤的光芒暖暖地照在雪上,反射出一圈一圈的光晕,竟是一种奇异的美。
拉克丝一个人走在紫幻城的主道上。
今天早晨,她跟基拉告别。
“我——我要走了,基拉少爷。”
“哦。”基拉居然非但没有一句挽留的话,而且脸冷冷地。
“我——再见。”本来还想再说几句话,看到基拉这个样子,什么话都哽咽在了喉咙里。她本来就不该一直跟着基拉,跟着仙灵圣境的月华天宫!自己不会武功,什么都碍着他,凭什么要他收留自己?!
是的,除了“再见”,还是“再见”。
可是她依然觉得委屈。基拉居然连一个挽留的表情都没有。他居然毫不在意地,让自己走得如此狼狈。
拉克丝咬着薄薄的嘴唇,不禁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而事实上她不知道,她离开的那一刹那,基拉出神地望着门,然后看着自己的手掌,陷入深深的落寞。

“小二,茶。”走累了,只有在路边的茶摊歇下来。
“来勒~”摊主吆喝了一声,麻利地为她送上了茶。
苦涩的茶滑进了喉咙,蔓延全身。让她更觉得委屈。不自觉地望着飘在茶碗上的几片茶叶出神。
“姐姐,你怎么了?”一张漂亮的笑脸绽放在自己面前,再一看,居然是一个像瓷娃娃一样的女孩子。
“姐姐,你怎么了,为什么哭呢?”女孩疑惑地伸出手,为她拭去泪痕。
拉克丝这才知道,自己居然哭了——为什么哭呢?为自己现在无所适从,为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还是为了……基拉?
“我没事。”她咬了下嘴唇,嘴唇上传来的疼痛让她把快要流出来的泪生生忍下。
“谁欺负姐姐了吗?”女孩继续问着。
“没事,姐姐没事。”拉克丝笑了笑。
“姐姐笑的时候,真漂亮。”女孩也笑了,笑得精致,清澈的眸子里有一点狡黠的光。“姐姐是仙灵人吗?”
拉克丝愣了会,然后苦笑:“不,我是人间的,我现在正要回去。”
“啊,回人间,史黛拉也要回人间,我们一起好不好?”
“你也是……那么,来仙灵干什么呢?”
“我……我……”女孩子瘪了瘪嘴,“找亲戚来的,但他们不要史黛拉。因为史黛拉除了跳舞,什么也不会。”清秀的小脸上有了几道泪痕。
你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吗?
“不好意思哦……”拉克丝为她抹着眼泪,“我说到你伤心的地方了,真对不起……”她温柔地笑着,“那么,史黛拉跟姐姐一起回人间吧。仙灵境不好,我们不要呆了。”
“恩,谢谢姐姐!姐姐最好了!”史黛拉扑到了拉克丝身上,笑得很开心。

他望着自己的手掌发呆。
从昨天开始就这么望着。完全没有注意到已经月沉星落,大雪纷纷扬扬地下,也没注意到劲风过后,晨辉染上月华。他的手掌上有一道奇怪的痕迹,似乎是被火灼伤,这么一道黑黑的伤痕。可是伤痕却不是被火灼伤,而是自己生长出来的。
“拉克丝,走了吧……”他再度陷入寂寥的微笑,“走了就好……”他站起来,拿起匿石,又笑了一下,突然,竟拿匿石刺入自己的手掌!
可是一道莹绿色的光芒蓦的从掌心的伤痕中散出来,匿石竟感到强大的阻力,只听“叮”的一声,宝剑的剑锋插入地面。“啊。”基拉的胸口一紧,吐出一口鲜血。
果然……它又发作了。
握剑的右手还有被震的酥麻感,而左手却是一片冰凉。怎么会……这样?仿佛那手根本不是自己的。他的瞳孔中失却了以往的淡定了然,竟是一种害怕的神色!
——基拉,他伤害你了。让他死好吗?那一天,就是这样的奇怪梦魇,他仿佛听到另一个自己跟他说话。
好。十四岁的孩子还不明白什么,竟这样答应道。
好。又一个自己回答道。
好,好……两个声音合在了一起。
于是在抬头的时候,那个杀手已经自己拿刀,机械似的在脖子上一抹。
血,溅了他一身。
那一天起,他的手上就多了这道丑陋的伤痕,仿佛是一条蠕动的虫子。
基拉,我们让她停下来好不好?就在自己以为它已经沉睡,它居然又问了自己这样的问题!——
“可恶!”拳头捶在坚硬的地上,血渗了出来。他却咬着嘴唇,根本没有感觉到痛。
“少爷,您……您回来了?”月华的庄门不知何时打开,一个老迈却稳健的声音。
“穆……穆叔?”基拉呆呆地站起身,望着这个走向自己的人,几乎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少爷,太好了,真的是您!”还没等基拉反应过来,穆已经把他拥在怀里,“太好了,回来就好了,月华有希望了啊!”
久违的熟悉温暖感觉,包围他几乎已经冰冷的心。眼泪,就这样毫不受控制地流下:“我……我不是害月华的凶手。”
“我知道,孩子,我知道。”穆像小时侯这样拍着他抽搐的肩膀,叫他“孩子”。
孩子,你多久没哭过了?
累了吗?
所有的苦痛都要你承担的时候,你的生命完全成了噩梦。
一直挣扎,却没有人能唤你醒来。


“哇,是船哎。姐姐你看,有好多鱼。”史黛拉拉着拉克丝的衣袖,开心地笑着。
“哦……”拉克丝漫不经心地应着。
人间的天气比仙灵冷得多,这里是漓江古道,就显得更加寒冷。草木枯黄,树的枝桠孤独地插向空中,森森的,愈发显得阴冷。似乎刚刚下过雪,漓江两边山的顶上还是白茫茫的一片。这里已是南疆地带,地气比北方要潮暖很多,可依然经不住着霜雪零落的凄凉。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或许没有那么壮烈,至少也凄凉得彻骨。
低头看着清浅的水,浮出自己清丽的倒影——我的脸庞,竟如此憔悴。突然间船桨一晃,倒影模糊地散去,却又逐渐清晰起来,这次却换了一张面孔。
淡如散云的笑靥。
“基拉……”
这么快就开始想他了啊?月华天宫,原来你不但武功高强,连勾引女人的招数都是一流的,竟能让天下所有的女人都对你死心塌地。史黛拉冷冷地旁观着。
“史黛拉,你的家究竟在哪里啊?怎么坐了这么久的船,还没有到呢?”
“我的家,在南疆啊。怎么,姐姐你等不及了。”史黛拉笑嘻嘻地坐下来,“等不及让他来救你吗?”
“你说什么,史黛拉?”
“嘿嘿,”史黛拉凑近了她,“我是说,你这么想见基拉哥哥,我就让他早一点来见你。”
“你……你认识基拉?!”拉克丝一把推开她,惊慌失措地,“你究竟是谁啊?!”
“别动哦,”史黛拉一晃身,已转入她的身后,一把短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动了会很痛的,基拉哥哥见到了会伤心的。”
“你到底是谁?”
“呐,跟月华天宫在一起久了,也变得尊贵起来了?”史黛拉轻轻地在她耳边说,“我是史黛拉啊,姐姐。不过,大家有时候也叫我另外一个名字,叫绮罗。”
“绮罗,‘舞天姬’绮罗?”拉克丝的眼神变了,“你接近我是为了抓我?”
“呀,好聪明,”她打着手腕当作拍手,“那么,抓你是为了干什么呢?你再猜猜啊。”
“为了……基拉?”
“啊,太聪明了!——让仙灵的天宫大人来接你啊!”史黛拉突然冷不防地甩了她一个耳光,“基拉……你叫他基拉?你也配吗?”
我孤独的舞蹈,也在这么一个飘着凄艳雪花的冬季。无法忘记台下一个人淡定欣赏的笑容,那双另人迷失的紫色眼睛。
也许,那也是一种幻术吧。
——“舞跳得很好。”他说,“仙灵,也没有你这样的舞姿。”
仙灵。仙灵……绝命谷,誓与仙灵势不两立。
这是作为绝命谷杀手的准则,何况,她是谷主绮罗!
可是,竟依然想再见你一面,想再见一下你的微笑,你另人迷失的眼睛。于是我孤独舞了那么多年。谁怜谁的风华绝代,谁知道谁的梦里有谁的眼泪在飞?
我……来杀了你。——
“姐姐你看,接我们的来了!”数十条木筏从不远处的细窄水道漂来,木筏上树着醒目的“绝”字。
“参见谷主!”木筏上的人都齐跪行礼。
“呵呵,好好欢迎我们的客人吧。可要照顾好她了,否则天宫大人来了,我们怎么交代?”史黛拉扶起拉克丝,再次亲昵地靠在她的肩上。
奇峭的山谷背后,绝命谷的无情绝宫已隐约可见。


是夜,仙灵境暗无星辰。
许是雪下过之后,天会格外清朗。明月在没有星子的陪伴下显得格外孤独,孤独地舞,孤独地把月辉洒落在这座已是空庄的“仙灵第一庄”。
月光下,只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流连。遥遥天宫不可及,即使乘风也不能归去,而脚下的浩荡尘土,却更难让人立足。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为什么人们都向往云层之上的地方?为什么大家都不明白高处不胜寒?在越高的地方,纵有绝代风华,也终归孤独。
基拉坐在朱华池边,又是喝酒。
朱华池平静无波,一片死寂。谁说过,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呢?其实不是孤岛,是每个人都有一个梦境,却只能守在自己的这个梦境里,迷失、苏醒、然后死亡。永远,没有交织。唯一的梦,纠缠一生,纠缠十二个夜晚,苏醒便宣告结束。
他望着朱华池,残荷下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看着看着,仿佛一个个梦魇在眼前闪过。突然,竟觉得这张脸异常陌生起来!
“你……你是谁!”他颤抖着声音问。
倒影中的脸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基拉,我是你啊。”
“我……我?”他再次感到害怕,左手上的伤疤疼了起来。
“很疼吧?你躲什么呢,基拉?”倒影温雅地笑着,“仙灵不是你的家,不是。你的家,在深沉的冥河彼岸,你才是天之骄子啊,基拉。”基拉感觉手在不断颤抖,那道伤更疼了,似乎有一种力量在驱使他顺从。“基拉。它是属于你的呢。”倒影依然笑着,笑得像基拉一般从容淡然如梅,而“他”的眼睛,分明是妖艳的绿色!“我就是你,基拉。你看到的是你自己。所以我很清楚,你渴望力量,你要为月华报仇。接受它啊。”
“住口!”劈出一掌,掌力震开了水波。
湖中的倒影散了,从容淡定地,带着诡异的笑容散去。水波再次合拢,波纹轻微荡漾,影子再度清晰地聚拢——如他一样,还停留在惊恐错愕的表情。
“啊、啊。”他喘着粗气,跌坐在了地上。
十几年来,他从来没怕过。无论是跟人或魔搏斗,还是被北纵玄天追杀,甚至那天父亲把他赶走,他除了绝望之外也没有害怕,甚至卡嘉莉说他是凶手,他除了悲伤之外也没有害怕。他原以为他把一切都看得太透,注定无生无趣地活着,却已经没有东西让他心神不安。他原以为他只能这样淡笑如梅,不会有另一个表情。
可是今天才知道,他最怕的,居然是自己。
他的心里竟然有另一个自己存在!而他完全不了解!而且,那个自己妄图控制他,而他除了逃避就是无能为力。
人生如梦,梦如人生,以为自己已经看得厌倦,谁知最不了解的,竟然是站在阴影里的自己……
“我……到底是谁啊!”基拉又用力一拳捶向身边的柱子,掌心的那道疤痕似对他狞笑着。
“少爷,你怎么了。”穆一把扶住他,发现基拉脸色苍白。
“穆叔……我还是你的少爷吗?”他幽幽地问。
“你怎么了,沧海桑田,你都是我的少爷啊!”
“你……不怕我伤害你吗?”
“你在说什么啊?”
基拉淡淡笑,站直了身子:“没事——穆叔,找我什么事?”
“哦,有个人说有信要给你。”
“信?”
这时基拉才发现,穆旁边站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但是很奇怪的是,表情呆滞,眼神空洞:“我叫少阳,我的主人,有信。”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到基拉手上。
然后不等人反应,就转身一步步迈向门外。
“好奇怪,似乎被人夺了灵魂。”
“幻术。”基拉皱了下眉,“连魔族,都开始行动了。”
朱华池内倒影浮动过的地方,绽出一朵鲜红的花来,鲜艳欲滴,妖冶异常。
天空中月亮的旁边,一颗星的光芒竟刺透了厚厚的云层。
那是天狼。
天狼灼灼,烽烟千里。
传说,那是不详的战星。

风辰族,烟波梅海。
“阿斯兰。”卡嘉莉站在了蓝鬓少年的身后。
“庄主大人。”阿斯兰转身,向她行了一礼。
卡嘉莉的眼睛黯淡了一下:“我的事,你考虑得怎样了?”
微风轻拂,几朵梅花从枝头恋恋落下,几缕芳魂散尽。
阿斯兰吸了口气:“你,这是在拿你自己开玩笑。”
“那又如何?”卡嘉莉无所谓地笑道,“我的生命,在月华山庄坠入黄泉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不是吗?”她跨了一步,站到阿斯兰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你喜欢我吗?”
喜欢,好轻易的两个字。小的时候,你宁可违背自己的家庭也不愿嫁我,现在,居然就直接说“喜欢”?
风大了,梅花如雨。曾傲在枝头,面对北风,独领群芳,万千风骚。而如今飘落了,红销香断,谁怜谁怜?
“你也相信,基拉是凶手吗?”阿斯兰避开她的眼神,“他……不会杀人的。”
“住口!”
惊愕地回头。卡嘉莉握着拳,似乎在生生忍下某种情绪:“我认识的那个基拉,已经死了!”她沿着花径跑开,似把很多回忆都甩在身后。努力逃、努力逃……透过梅海的隐隐烟波,根本无法看到花径通向哪个尽头。要逃到哪里去呢?不知道……可是除了逃,还有什么?
他死了,我也死了。如这枝头飘零的花,已经过了傲然的季节。
阿斯兰呆呆地站在原地,轻抬手,剪梅红。
基拉他,不会杀人的。我不相信。
——“阿斯兰,放了他吧。”以前他们为帝都追捕魔族,当抓到一个的时候,基拉居然这样说。
“为什么?”
“他,害怕死亡。”
“你怎么知道?”
“感觉啊~”他对自己笑笑,“算了啦,阿斯兰。”——
阿斯兰张开手,掌心中的梅花随风飘落:“基拉,你在搞什么,难道真要我去杀了你?”
  梅海浩然。
  烟波隐隐中,多少往事飘摇。
“少爷,老爷让您立刻去蓝风堂,皇上下诏书了!”一个侍从匆匆跑来报告。
“什么?”

蓝风堂内,各位堂主香主,赶来接诏书的人已经跪了一地。
颁诏书的是银面武士——在仙灵,虽然人们不能见到国君本人,但却常能见到这些银面。他们是国君最信赖的人,常常带着半张银色的面具,执行国君的任务。
“承鲧祖圣德,紫幻星君英明圣武,特昭曰:朕知月华山庄惨遭灭门,深表遗憾,月华山庄满门忠烈,今为魔族奸人所害,朕之过矣。现特赐现任庄主卡嘉莉皇族身份,封为云抒公主,望卿节哀。同时,着令风辰萨拉氏对其照顾。朕知风辰与月华一直有婚定之约,现特赐云抒公主下嫁给风辰少主阿斯兰,择日完婚。封阿斯兰为骁骑大将军,命将军诛灭残害月华的凶手。钦此。”
“臣等谢陛下隆恩。”一片谢恩之声,风辰族长从银面武士手中接过了诏书。
“恭喜了,大人、骁骑大将军,属下等告退。”银面扬了扬嘴角,露出一个高深的笑容。
阿斯兰的脑子里已经一片空白,短短几分钟,他已从风辰少主到了骁骑大将军,卡嘉莉从他儿时记忆中的娇纵公主成了真正的云抒公主,成了他的妻子。而他,更不得不与那个“月华的凶手”,那个“魔族奸人”为敌。
“你在干什么,阿斯兰?”
“父亲……我……”
“现在,你应该好好准备你与公主婚礼的事情。”族长扔下一句话就转身离去。
婚礼……不禁低头看自己腰间的逆风之剑,它已经陪伴了自己多年,难道这一次,真无法再安静了吗?
想了很多次自己的将来,想了很多次如何迎接自己注定了的命运,可是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结果……


豆大的昏黄灯光,荧荧闪烁,摇曳不定。
仙灵帝都,是名副其实的不夜城,永远都是火树银花。到了夜晚,甚至较之平日还要热闹。楼台歌舞,美酒佳肴,总是风流。
暖风熏得游人醉,人们都在这个“无忧之境”心满意足。
曾有人说,仙灵的奢靡迟早会断送这里的百年基业。人们从祖先那里继承来的,只剩下了骄傲。
月华山庄虽位于闹市区,如今却阴冷异常。仿佛带着诅咒,人们都选择躲避。于是,隔着一街,是暖袖温香,而这一边,却是一片漆黑,没有一点灯光。
基拉没有让穆点灯,一是因为现在知道他回来的人越少越好,二是因为,他觉得点了灯,也是一种寂寞。房子亮了,却没有人,更空了。
桌上的信已经拆开,信里没有纸,只有两粒红枣,一撮茴香。
哑谜吗?
“少爷,您知道什么意思吗?”穆看他久久不语,只是盯着月华庄外漏进来的灯光发愣,有些担心。
“穆叔,魔族在哪里呢?”
“这……”穆明白他这个少爷却有洞悉天命的能力,可是他往往什么也不说,即使真的十万火急,也只会拿自己的命去赌,“少爷问这个干什么?”
“我忘了,仙灵人,对魔族的一切都是禁忌。”他拿起红枣和茴香,“红枣,茴香。他叫我‘早回乡’呢。”
“啊?”
  你的家,在深沉的冥河彼岸。
左手上的伤疤,又不安分地疼了起来——最近,越来越频繁。
难道,这里真的已经容不下自己,即使面对黑暗,还是要被驱逐吗?
——“可是,基拉少爷,是好人。”
拉克丝,突然想起那个离开自己的人。绞绞的痛,只有在她走之后才开始明显。云一互,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欲与佳人对红烛,无奈红烛泪已干。
好人么……可是我现在,连自己究竟是不是人都分不清楚。
“谁!”穆突然站起来。
下一秒,刷的一声,灯突然灭了。
黑暗中,基拉一挥手指,一团火焰燃了起来,蜡烛重新被点燃。
“少爷,您没事吧?——我去追!”
“不必了。”基拉指指熄灭蜡烛的暗器,是一支飞镖,上刻一个“绝”字,还系着一封信。“我最近真是大红人,”基拉孩子气地对穆眨了下眼睛,“瞧,绝命谷也找我。”
“唉,这也笑得出来。”
“难道哭不成?”他取下信,展开,表情凝固。
月华天宫大人,拉克丝小姐现在无情绝宫,盼大人前来做客。
短短一行字,字字如锤。
南疆的景色跟中原不一样,跟仙灵更不一样。
放眼望去,没有杨柳飞雪堆烟的轻盈,更没有大漠洪荒长河落日的豪迈,有的只是郁郁葱葱的古树林。密密匝匝,阳光只能在地上投射成一片班驳的光斑。林间浮着一些瘴气,如果不是南疆的人,很有可能会中了这些瘴气的毒。
记得当年诸葛武侯在此七擒孟获,蜀军中有不少将领就是因为这瘴气而身亡。
绝命谷,无情绝宫位于三江并流的峡谷处,天然形成的谷地。南疆的山都不高,但都陡得无人能攀上,即使轻功再高也无处借力,而无情绝宫正位于这些峭壁之后,前更有茂密树林作挡,可谓天堑之险。
武林人士说:非到亡命,莫到绝命。
因而这里的无情杀手,都是天涯狂徒,未有牵挂,只求一死。
史黛拉在跳舞,水袖飘洒,身轻如燕,绝代佳人。她身边的舞姬们时而聚拢,时而散开,众星拱月,而她始终保持着孤高的姿态,只是忘情地舞,目光里满是凄绝。
她身后绝命谷谷主的位置上坐的是拉克丝。很奇怪,拉克丝到此地这几天来,原以为必会被关进阴暗潮湿的地牢,不曾想他们非但没有折磨她,反而将她像上宾一样对待。除了没有自由,几乎什么要求都答应了。史黛拉更是,连谷主的位置都让她坐了,还笑着说要跳舞给她看。
一曲终了,史黛拉笑嘻嘻地转过身来:“姐姐,我跳得好看吗?”
“好。”确实是好,在南疆,却让人感到如雨江南的质感,柳絮踏烟的温婉。
“谢谢姐姐,来,我们来喝酒。”她倒了一杯酒,递给拉克丝,率先饮尽。“知道吗,这酒叫竹叶青,是基拉哥哥最喜欢喝的呢!”
竹叶青,是唯一一种不是烈酒的名酒,清淡、还有一种竹叶般淡淡的香味。
基拉,也总是在夜晚,一杯一杯为自己倒着竹叶青,直到烂醉。
这,或许就是属于他的“无所适从”。
“我认识基拉,比你久呢。”史黛拉又自斟了一杯,然后端详着酒杯,“他那个时候,还没有成为‘月华天宫’,也是坐在那个位子上,看我跳舞,夸我跳得好看。”她的眼睑垂了下来,又是无比凄绝,“可惜……可惜那个时候,我已经被选为绝命谷主了,为了坐稳这个位置,只能与仙灵为敌。”
“你,很喜欢他吧……”拉克丝独饮了几杯,虽不是烈酒,但不胜酒力的她还是感到醉了。
“他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心动的男人,”史黛拉竟也有些醉了,“姐姐,我羡慕你啊。可以名正言顺地喜欢他,而我,只有躲在这个该死的地方,一辈子,只有杀与被杀一个内容,就这么毁了……就这么毁了!”
“史黛拉小姐,你……醉了。”拉克丝笑了笑,醉意阑珊,一个不当心,从谷主宝座上跌了下来。
史黛拉一挥手:“拿酒来——我……我没醉。”她也笑着躺到拉克丝身边,“喂,姐姐,我把绝命谷送给你,你把他让给我,好不好?”
“傻瓜,你就是醉了,只有醉了才会胡说。你以为……你以为基拉很喜欢我吗?根本……根本都是骗人的!”她的脸颊泛红,依然保持着微笑,“喜欢我……他会赶我走吗?他觉得我碍事,呵呵……所以我就这么跑走了,真是丢脸。”两行泪,从她湖水般清澈的眼瞳里滑下,可她仍然笑着。
“不是的!”史黛拉凑到她耳边,“来,我告诉你。”两人耳语一番,然后竟都哈哈大笑。
这个时候,手下刚巧送来了一大坛子酒。
“不说了,我们一醉方休!”
“好,干杯!”
两只酒杯碰在了一起,晶莹的酒晃了出来。
盛的是酒,让人醉。也盛的是满满的惆怅与荒谬——让人一起饮下,在心底埋得更深。

“谷主!”
“什么事,以后再说,出去!”史黛拉厌烦地挥了挥手,“没看到我在忙!”
“可是谷主,月华天宫已在宫外。”
史黛拉坐了起来,笑意渐渐消失,她有些空茫地望向远方:“哎,还说他不关心你,瞧,他这么快就来接你了。”
“呵呵,基拉……”
“我杀了他好不好,姐姐?”她凑到拉克丝面前,轻轻地在她额头划了一个十字,然后枕在拉克丝的腿上,“我不会让任何人夺走他的,所以只有杀了他了,对不对?”
“恩……”拉克丝迷迷糊糊地应道。
史黛拉伸出手,准确地对她切下一掌,然后吩咐道:“把她带进去,让月华天宫进来!”

于是厅外,几个人簇拥着一个白衣少年走了进来。杀手们都带着浓浓的敌意,手中握着的刀具叮叮作响。而那个白衣少年,却浅浅地笑着,飘逸俊朗如天际垂下的散云。
“谷主好。”基拉抱着匿石,对宝座上的史黛拉微一鞠躬。
“月华天宫好~”史黛拉回以一礼,站立屈膝之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万种风情悉堆眼角,“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请天宫大人坐下,上茶!”
“啊,谢谢,”基拉毫不客气地坐下了,顺便还要求道,“我要铁观音。”
“基拉哥哥真是识货,南疆这带,就属铁观音最出名啦~”史黛拉一步步走下宝座,“唉……人家说:非到亡命,莫到绝命。就是说我南疆绝命谷是天堑之险,可是你瞧,基拉哥哥就这么容易进来了。”
“唉~”基拉惬意地喝着茶,对递茶的小丫鬟点点头,“我告诉你哦,我是混进来的。”他有些神秘地对史黛拉说,“放心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我是怎么混进来的。”
“呵呵,基拉哥哥还真爱开玩笑。”
“唉~”基拉放下茶杯,“好了好了,不闹了。呐,你有没有见到一个姐姐啊?”
史黛拉狡黠地一眨眼:“粉红色头发,很漂亮的那个对不对?”
“对啊,你把她藏哪儿了?”
“哦!”史黛拉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可是,她被我杀了啊~”
“哦~~~”基拉似乎一点都不着急,继续掀开盖子喝茶。
史黛拉用余光瞟着她,对身后的手下做了个手势。
突然,一道寒光,匿石出鞘,电光火石间,尖利的剑锋已经抵在史黛拉的下巴上。
“不可以骗哥哥哦~”基拉也狡黠地眨眼。
“不愧是魔族血统,瞳术高手,这样也知道我在骗你。”史黛拉的脸上已经没了笑意,“没错,她是在我手上。”她突然又换上一副笑脸,“这么吧,基拉哥哥,你看我跳一支舞,我就把你心上人还给你。”
心上人?……基拉猛的一怔。然后,淡笑如梅:“好啊。”随意收回剑,“绝命谷谷主被江湖上人称作‘舞天姬’,能欣赏到您的舞蹈,在下三生有幸。”
“那,小女子献丑了。”史黛拉屈膝行礼,走到了大厅的中间。
古琴声响起,是南疆流行的那种舞曲。史黛拉摆了个奇怪的造型,然后轻笑,舞了起来。一开始,只是古琴声,舞步很慢,举手投足间都是女子特有的妩媚。头上的珠钗随着手铃鼓的节奏晃动,发散出一种奇异的光芒。突然,舞曲骤然加快,而古琴声停了,换为南疆的葫芦丝和巴乌一高一低的应和,然后两种音色混在了一起,史黛拉随着丝竹声旋转了起来,轻盈如蝶。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了很多花瓣,先是纯净的白色,然后五彩缤纷,大厅里很快弥漫起花瓣浓烈的芳香,而这种芳香,让人昏昏欲睡。史黛拉的舞步越来越快,几乎只看到飘洒的水袖和隐约的身影,还有……她妩媚的微笑。
原来,这就是舞天姬的舞蹈,在倾国倾城的美丽中,让你直接陶醉在黄泉的三途河,那些彼岸盛开的花丛中,毫无期求地闭上眼睛。
基拉摇了摇头,左手一掌拍到桌面,匿石从剑鞘中跃出!基拉飞燕展翅,稳稳接住剑。只感剑气汹涌,剑锋在空中迅速划下一道完美的痕迹。飞扬的缤纷花朵,飘飘扬扬散落。史黛拉的舞蹈戛然而止,她的嘴角滑下一行血迹。
“修罗破天舞,吗?”基拉落到地面,轻轻问道。
“哼。”史黛拉抬手抹去嘴角的血,“天伤吗?”
“不是。”基拉毫无预兆地一点地面,剑光流转全身,刹那,只听“砰砰”两声巨响——宫墙竟然全被震裂!而大厅内,除了史黛拉之外的杀手,全部都如木偶一般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甚至或惊恐或不可思议或莫名其妙的表情。“这才是。”基拉指了指被他搞得一塌糊涂的大厅,笑着说,“他们全身的穴道都被我封了。”
“那么,拉克丝在哪里?”他问。
“哼。”史黛拉凌空一跃,劈下一掌。基拉侧身,掌力从其耳际擦过。史黛拉的轻功竟也不错,速度非常之快,可谓人间难得高手,而且很擅抓住对手一时的疏忽。
叮叮叮,三声脆响,几枚毒针被基拉的剑鞘拦下。
“喂,我不想跟你动手的啊。”基拉皱了下眉,虽然他一开始便知道这一架免不了要打,但心里还是抱一点点希望。真是傻瓜,自己都禁不住在骂自己。
“少废话,”史黛拉妄图夺取基拉手中的剑,基拉避开,一指点在她的肩上。
“我们的使命。”她凄然地推开他,“就是毁灭仙灵。”
毁灭仙灵?
苦苦守在南疆,俯瞰万丈深渊之底,看眼前瘴气如雾般缭绕。漓江水的清荡如不断幻化的梦境,却只为了逃避现实的残酷,一遍遍告诉自己,我要毁灭。
“再见了,月华天宫。”史黛拉突然拉过他的手,连带着剑从胸口刺下去!
“住手!”基拉无法多想,直接左手一掌推过去。
“啊!”史黛拉吐出一口血,肩膀上,是黑色的掌印。

黑色……基拉完全懵了。
这么无意的一推,却让一朵花失去了它的鲜艳,无力枯萎。
手中的疤痕,再度如蠕虫般钻心疼痛。而这并不能让他清醒,从不断侵袭来的绝望中、清醒。
只看到宛若灵中仙子的舞天姬就这样如飘荡到湖心的落叶,带着或许不甘或许无奈的眼神,慢慢地飘落。她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嘴角竟有一丝解脱和渴望的笑意。天边的飞鸟停伫,却不解愁,无情掠过。
人太渺小,渺小到没有什么能被记住,渺小到无法留下任何痕迹。
那一刻,他忽然想伸出手去抓住她。
“别碰她!”火焰卷起浓烟,模糊中有什么向他抛来,他来不及反应地接住。
就那么恍惚一刹那,史黛拉已不知被谁救走。
再低头仔细一看——
“拉克丝!”
怀中的女子虚弱地喃喃:“基……拉……”

殇林婆娑中,鸟雀宛转。一段破城,几丝白云穿越苍凉。
国士无双,绝代佳人。冥冥之中注定相遇,而相遇却注定分离。
为何南疆的瘴气终年缭绕不滞。
太多传说留下不甘的心魂,只能红尘中徘徊,守侯过去,等待再次相逢。

红尘众里,惯看人间子。
谁与共知音、耜弦月,情弹绿绮。
越阡飞陌,辗转恰时逢。
心咫尺,痴满纸,木石同盟起。

前缘尽意,千缕结心字。
遥夜两绸缪,语盈盈,回眸未已。
几多憔悴,不道是寻常。
千念系,思无计,醉梦零风里。
此人已阵亡
志留纪
48 代大剑 No. 6

级别: 妖力未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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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錢: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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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魔を斬殺: 45
異常食欲者を斬殺: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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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剑组队: 帝国骑士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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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楼  发表于: 2008-04-04 15:07
第七夜:白塔佛光

一度春风万缕丝,多情最是早春时。
江南江北三千树,能共梅香惟柳枝。

早春的烟花飞絮飘走了离离飞雪。
仙灵境一片欣荣,流水潺潺,万阶碧色,芳红遍地,百紫争妍。
风辰的红梅已残,烟波隐隐化为万千碧色。梅红铺满一地。真是讽刺,风雪连天尚且枝头盛放,而如今大地回春,却禁不住这杨柳暖人风。
“夫人,海棠开花了,姐妹们都在赏花呢,您不去吗?”俏皮的丫鬟小翠哄着卡嘉莉开心。两个月前,她已经让阿斯兰揭起了喜帕,和他喝过了合情酒——他们现在,是陛下赐婚的夫妻。
她是云抒公主,他是骁骑大将军,珠联璧合,天生一对。
可是谁知道呢,根据仙灵的习俗,相爱的男女必须头发能互相绞结,才算两情相悦,才能够结为夫妇。而他们的那一天,当喜娘把他们的头发绞和的时候,那两缕头发却各自滑落。他们,并不是命中注定的结发夫妻。
“没关系,行礼吧。”她轻轻掀起喜帕的一角,对喜娘说。
“阿……好的,是,公主。”于是喜娘只得收回一脸的尴尬,牵起两双手。
于是就这样在漫天喜庆的唢呐中,他们拜了天地。在这样熏人晚风中,他和她进入了洞房。
只是那一晚,本是春宵千金夜,他们却没有洞房花烛。空空落落地相对而坐,等那些光辉摇曳最后泯灭,等那些红烛都化作泪,滚烫滴落。
那一晚,她成了将军夫人。
那一晚,阿斯兰只问了她一句:“你,还爱着他吧?”
于是她嘲讽地笑了,当着他的面,把那些散落肩上的头发挽起。
我这满头青丝,本不是为你而留。爱,我还有爱吗?仙灵处处皆春色,惟独月华仍是萧瑟严冬。我所谓情爱,早已封入冬季,现在留着的,只有仇恨的血而已。
“公主。”
“将军!”小翠一阵欣喜,“夫人,是将军回来了!”
卡嘉莉淡淡勾勒着嘴角。
“啊,奴婢还有活要干,就不打扰夫人和将军了!”小翠古灵精怪地做了个鬼脸,跳着走的。
“相公。”她努力扮演着一个淑德贤良的妻子,替他接下了斗篷。
“公主。”阿斯兰仍然是半点不越雷池。
她愣了一下,反问道:“怎么,到现在,你还拿我当外人?”
“你,又何曾不当我是外人?”阿斯兰淡淡地说,“你不过,在强迫自己而已,卡嘉莉。”不论当初不顾一切的爱,还是现在不顾一切地恨,你心里,始终只有一个人罢了。
“强迫?”卡嘉莉狠狠一咬牙,然后伸出手指,缓缓勾勒着阿斯兰刀刻一般的脸庞,眼神柔如秋水,“相公,我是你娘子啊。你为什么不信,我会爱你一生一世呢?”
一丝苦涩爬上阿斯兰的眼角:“基拉,他在南疆。”卡嘉莉的手立刻迟疑了一下,她故作漫不经心地应:“哦。”
“我很快就会去。”他转过了身,满地的梅红将凄傲映衬上他的背,“我和你,发未结,还不算真正完成婚礼。你……是自由的。”
人都说金玉良缘,我只识木石前盟。
多少苦痛,多少泪,才能赎回一个前世?
“一路顺风,相公。”
他停了一停,然后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南疆的春季,就是山顶的积雪化作丁丁冬冬的泉。几阵春夜喜雨之后,便是桃花红遍,鸟雀呼晴。
“女施主,早安。”清晨,负责打扫的小师父就已经起来做早课。
“小师父早安。”
喃喃的颂经声如浪般一波一波散开,映入这潋滟波光的白湖中,述说着虔诚与圣洁。湖边的三座白塔在晨光中宛若白玉雕琢,佛光播洒。
大理著名的白塔寺,因寺内伫立三座白塔而闻名。据说这里本是南诏国境内,后有三位高僧辗转从天竺带来大量经卷点化这里的蛮民,百年后在此圆寂,留下三颗金光舍利,于是此地的人们树立三座白塔来供奉舍利。
许是真的受了佛祖保佑,他们到此避难两月有余,却难得的安静。长期劳顿的身体,也在这样的安静中慢慢平静下来。
突然有一种奢望,如果能和他就这样走向涅磐,即使被火旋尽,又如何?
月华天宫,本来我已经绝望了,为什么你还要这样费尽心机地去救我,再给我一个梦,如白云苍狗,谁知变幻?
拉克丝听着颂经声,心情渐觉宁静了些,也对着白塔默念了一会。
湖边的一从芍药开得正艳,枝叶上沾了几滴露水。不知是哪个少女含羞的眸,却选择了哭泣。“有情芍药含春泪。”拉克丝伸手沾了一点冰凉的露。
“无力蔷薇卧晓枝。”
“啊,基拉少爷!”拉克丝连忙站起来。
基拉伸了下懒腰:“早啊。这寺里什么都好,就是早上起太早。”他在湖边坐下来,“怎么,一大早起来伤春?”
拉克丝叹了口气:“春光确美,也确短暂。”
“虽短暂,但一年一巡,从不会失去。”基拉望着面前发亮的粼粼波光,有些恍惚,“可是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永远失去了。”
“少爷?”
回应她的是一个轻松的笑容:“怎么样,伤好了吗?”
“多谢少爷关心,拉克丝已经没事了。”
从绝命谷把她带回来的时候,她伤得很重,而且还因为南疆瘴气的关系服不下任何药物。基拉不知为她耗了多少内力,才总算把她从阎王殿拉了回来。
至今依稀记得,病重昏迷的时候,总是在窗棂上有一支红烛的剪影,烛光曳曳。这是仙灵境的祝祷方式,点亮红烛在窗前,借万家灯火,感动上天。
也许真是感动上天,她很快苏醒了,而基拉却因为真气耗损过大而病倒。佛教圣地,不需要太多感谢。她只有选择和他一样的方式,在窗前点一支红烛,留一个剪影给他。于是东西厢房,夜夜红烛对望。直到蜡已成灰,烛泪已干。
“呐,你没事的话,我们去放风筝?”
“放风筝?!”
“对啊,天气多好!不去可惜,走吧。”基拉不由分说地拉起她,“走,不然我会生气的。”
 
天气真的很好。南疆很少有这样的明朗。
丝缕薄云轻浮,晶天一片瓦蓝,而日光却并不那么刺目,反而有种明媚的温柔。
风筝穿过浮云,已经小得几乎看不见。
“怎么样,我厉害吧?”基拉一边收着线,一边得意洋洋地望着拉克丝。
“啊……哦……”而后者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你好象,很不开心的样子。”
“啊?”拉克丝仿佛猛地回神,“没……没有啊。”
“是吗?”基拉不动声色地问道,继续拉扯着线。
暖风徐徐,轻轻敲耳,带来些许花朵的呢喃,还有一些泥土的叹息。
只怕春归去。
事件万物,都是在等着盛放争妍的时刻,然后便开始考虑自己凋零的方式。
“哎,”基拉突然用手肘撞了下拉克丝,“你来。”还不等人家反应,就把手里的线塞到她手里。风筝一下子没了牵制,很识趣地急速下落。
“啊啊啊啊,掉下来了!!”拉克丝连忙集中精神去拉。可是那风筝很不合作,非但没有上升的势头反而落得更快。
“退后退后!”基拉在一旁指挥道。
“啊!”拉克丝赶忙往后跑,可是她忽略了南疆潮湿的气候,春日雨水一多,那泥就滑得像抹了油,于是——“啊!”不负众望地躺在地上,风筝自然也优哉优哉地巡游到湖面上了。
“哈哈!”基拉笑得前附后仰。
“你笑什么!”拉克丝带着满身泥水,却被基拉这样取笑,可谓委屈至极。
“对……对不起,你……你没事吧?”怪不得有一种笑刑,原来让你长时间地笑,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
“哼。”
“会生气说明没事。”
“把你的衣服给我!”
“……哦。”乖乖递上自己的外套。
拉克丝披上他的衣服,便在湖边梳理起自己的头发来:“弄得这么脏,难看死了!”
  “容貌对你而言这么重要吗?”
湖中的倒影凄然地一笑:“我除了容貌,还剩下什么?”她把自己的头发一缕缕解开,又一缕缕编好,这是一种很繁复的发式,中原很少有人会编的,而且这些人里大部分是贵胄。
基拉很奇怪拉克丝怎么会:“你……”他指了指她的头发。
“我娘教我的。我家以前也是豪门,可是后来家道中落,于是我们在整个九州大陆上漂泊不定,四海为家。两年前,爹爹被人害了,娘就疯了。疯到每天编着我的头发,要我把所有的恨都记在这发髻里。”她把最后一丝头发绕紧,“记着有什么用?我一个弱女子,莫说不会武功,就算武艺高强又如何?娘也死了,我除了靠这所谓的容貌找一个安身之处,又能如何?”她的声音哽咽,湖水的影子也渐渐模糊。
“拉克丝……”
她竟一把拉过基拉,伏在他肩头放声哭泣。基拉没有动。突然间,拉克丝一把推开他。“对不起。”便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原来我始终,都是外人。甚至没有安慰的权利。
风筝依旧在湖面上飘荡,毫无方向。飘不远的,始终是无法飘远。
白塔映照下,满天神佛都带着悲悯的眼神看着,叹下一声一声惋惜。
这个世界本就不是朗朗乾坤,每个人,都有一段噩梦。

是夜,夜色微凉。
南疆的早春就是如此,到了夜晚,暑气完全褪去,只剩下幽冷的月光。
乍暖还寒,最是风急。
基拉点亮了窗前红烛。然后便隔着窗纸寻觅对面窗子的剪影,可是、一片漆黑。
“拉克丝!”难道她遭遇不测?

白塔湖边,他看到她,她在放荷灯。
一盏盏荷花状的灯,散发着荧荧的光,顺着缓缓流动的水,飘在湖面上。
“白天,我弄坏了你的风筝,真不好意思。”她似乎听到基拉的脚步。
“你……没事吧?”
拉克丝摇摇头:“今天,其实是我爹的祭日。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放荷灯。我爹是冤死的,这样,就可以引着他的灵魂到冥河彼岸。”她再次放下一盏灯,轻轻拨动着水波,让灯飘到湖的中央,然后闭上眼,双手合十地祈祷。
满湖飘荡的灯,映衬着漫天的星光,辉映着三界内所有的忧伤。
“基拉,月华山庄的事发生之后,你是什么心情?”拉克丝突然抬起头,问他。
“我想把那个混蛋千刀万剐。”
“现在呢?还想报仇吗?”
基拉沉默。
想,当然很想。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放弃过这种不共戴天之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始终有一种隐隐不安。从小到大的能力,有的时候很讨厌,但却让他不得不信。况且他又何尝不知道冤冤相报何时了,谁没有妻子儿女,谁渴望家破人亡?为了一个家,拆散另一个家,是他一直最不愿意做的事情。
“如果为了我,你愿意就这么平静地生活下去吗?”
“啊,拉克丝?”
突然觉得自己无法呼吸,拉克丝竟把他抱得很紧。
“拉……克丝?”
“基拉,我喜欢你。”仿佛星光跌入她的眼睛,闪闪发亮,“基拉,你知道吗?你每次跟人打斗,我都很害怕,怕你像我爹当年一样,在我面前离开我,我却无能为力。是,我知道你是月华天宫,可是每次我还是很害怕。你知道吗?我多么希望就像这段时间在白塔寺,哪怕每天青灯为伴,也比漂泊要好。为什么我们一定要为过去活着?两相皆忘,退隐江湖。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不好吗?”
好,当然好。
江湖是一片荒原,每个人踏入便只剩下身不由己。放下一切,这似乎是最普通的愿望,可是真正能做到的,又有几个人?
手掌上丑陋的伤疤,时时都在提醒他勿忘仇恨。灼烈的疼痛,一步步侵蚀他的心志。
我已经……无法回头。
“对不起,拉克丝。”他轻轻推开她,闭了下眼睛,便起身离开。
今日是满月,月圆人不圆。明亮的月辉只使他落寞的影子更加清晰。
拉克丝的手指浸到湖水里,冰冷的感觉漫过她的思维:“对不起?你说得好轻易。”朱唇轻启,再唱那首名为《长相思》的古曲,也终于明白,为何思念,是人间最深的苦。
月朦胧,鸟朦胧,
江内渔火分外红。
长天远水通。
悲空空,喜空空。
往事抛开皆付风。
忘情斯景中。

少年在林间穿梭,潇洒自如。侧身飞出一粒石子,一只奔跑中的野兔应声倒地。
他高兴地提起兔子,又在周围找了一些枯树枝。便转身向不远处一个溶洞走去。
横断山区,有很多这样的溶洞,因为这里特殊的地貌。那些溶洞大大小小,如恒河沙数般散落在崇山峻岭间,外表似乎都一样,内却别有洞天。
溶洞的洞口,基本都是石笋林立,钟乳倒挂,空洞的风穿过伴随着滴滴答答的水声,隐隐可以听到深处蝙蝠的叽啾,有阴森恐怖之感。
当年谪仙写蜀地山道难行,如果他来过南疆,估计会觉得蜀道不过而而,这里才是真正的难于上青天。即使没有溶洞错落的诡异,也难以逾越两岸如被鬼斧硬生生削成的绝壁,
“史黛拉,我带东西给你吃!”少年放下野兔和柴禾。
回应他的是几声咳嗽。
“啊,你怎么起来了,躺回去啦!”少年扶住她。
“躺着好累,我想走走。”
洞里阴暗潮湿,空气浑浊,地气极寒,还要与老鼠蝙蝠为伍。“想不到舞天姬,曾经也俾睨天下,如今却沦落到如此下场。”史黛拉靠在少年的身上,“真,你早就知道,我是一个杀手,对吗?”
“我虽然卤莽,但我不笨。从第一天见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绝命谷主。”真往火堆再加了一些柴,火焰猛地窜高了,发出辟辟啪啪的声音。火给这个阴森的洞带来了少许光明,听到那些蝙蝠吱吱叫着逃离光线的追逐,于是嘈杂了一瞬。很快,又回复死般寂静,只听到水滴坚忍不拔地去穿石的声音。“那个仙灵人欺负你,你却可以这么镇静,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舞姬,是绝对办不到的。”
火光映亮周围各种奇异的石头,也映亮两个人的脸,史黛拉的面色苍白得可怕。
“既然知道,为什么要跟我来?为什么还要救我?”
“因为……”真的目光紧紧盯着火焰,低低地说,“对我而言,我管你是什么谷主,你不过是一个女孩子而已。”
“是吗?”史黛拉笑了,“谢谢你。”但紧接着,她的眼神又化为忧伤,忧伤得溢了出来。他把我当成普通人,那么你呢?
眼前跳动的火焰里,似乎有一双澄澈的紫眸,淡笑如梅。
基拉哥哥……
为什么我们即使在咫尺,也相隔天涯的距离?
火光渐渐弱了,洞口又嘈杂起来,听到蝙蝠的叽啾。可是这个世界却似乎安静了,连石头一点点被水侵蚀直至洞穿的声音都可以听到。
好冷,不禁靠紧身边的人。心中一丝遗憾、一丝惆怅。你们是不同的人,你热得像火,他却安静如水,同样,也冷得彻骨。也许应该用火焰将我融化,而我却沉湎于水的宁静,即使知道自己已经被冰的寒气所伤,也无法自拔。
火燃得好热烈。那些垫在火堆中的枯树枝,似乎很乐意地贡献出自己的身体,直至化为灰烬。南疆有千千万万的树,都是枝繁叶茂,但没有人会特意去注意某棵树,树上的枝干也便只有自己孤独地生长,孤独地老去、脆弱、落下,最后腐烂化入泥土。于是便是阴暗静阕中的漫长等待,还不一定重新化为生命的力量、破土而出。不是每棵树都有这样的幸运被人拾起,扔入火堆,死一个轰轰烈烈。
所以心甘情愿。
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死在爱人的掌下。
史黛拉欣慰地笑了,我因你而生,我因你而死……她抬起头,神情有一些恍惚:“基拉哥哥,我等了你好多年,等得好辛苦……”
真飞鸟猛地一怔:“史黛拉?!”
隐约中,那双燃烧着火焰炽热的瞳突然安静了下来,渐渐忧郁清澈如深沉的夜:“基拉哥哥,我不做谷主了,你娶我吧,好不好?”
他淡笑如梅,点了点头。


指关节轻扣门扉的声音。
他放下厚重的经卷,道:“进来。”便再度埋首入佛理之中。放在以前,他从来对这些视而不见,可是经历太多变故之后,突然觉得红尘是苦,这些菩提树下凤凰鸾鸟,的确能让人大彻大悟。只是久久在红尘徘徊的人,过多的牵绊束缚,又怎能真正脱离苦海、跳脱于凡尘之外?于是佛理再深奥,也显得无义,只为求心里平和而已。
“基拉少爷,我来向您辞行。”隐忍却清澈的声音。
“拉克丝?”基拉惊讶地抬起头。拉克丝淡然的表情。
难道你早已打定主意,若是我今晚拒绝,你便离我而去?全然不念夜夜红烛对望,空阶滴到天明;全然不念春光无限好,白塔荡春晖?
原来菩提树下始终没有两人的涅磐,荷灯依旧载不动这些情愁。
“喝了这杯酒,就当是为拉克丝送行吧。”一对精巧的翡翠酒杯,斟上满满的玉液佳酿,本是良辰好景,却是一场山水一场空。
“你要去哪里?”
“基拉少爷无须挽留,拉克丝早已决定了。天大地大,总有我容身的地方。拉克丝不是英雄豪杰,只求安身。”她端起杯子,仰头饮尽,然后向基拉示意酒杯已空。
基拉迟疑了一下,也一口饮下。
决定离去,不留一点余地,如今轮到你对我残忍。也许这样也好、也好……手掌间的疤痕仍述说着狰狞,我逃不过苦海无边,盼你早日回头是岸。
你不该……和我一起漂泊。
“多谢少爷,告辞。”拉克丝凄然一笑,转身离去。
两只空空的杯子,什么都空了,回忆如这漓江的水,义无返顾地东流,永不复还。
也许唯有一支名为《长相思》的歌,仍旧述说着月朦胧鸟朦胧的意境,叹息着悲空空喜空空的无奈。


没有红烛的祝福,没有喜娘的搀扶,甚至没有媒妁之言。
只有燃烧的篝火扮作最简单的喜堂,一块红帕遮住新娘娇羞的面庞。
婚礼的见证者便是那些躲在黑暗角落里的蝙蝠或是老鼠。
新郎揭起红帕,对新娘微笑着。
“我看起来,很苍白,很丑,对不对?”
“不,”真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开心些,“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漂亮的新娘。”
史黛拉虚弱地笑了:“那么,喝过了合情酒,我们就是夫妻了。”
“恩。”两片树叶上盛着一些当天傍晚的湿露,两条手臂绕过一个弧度,新人微笑着喝下,庆祝他们今日的结合。
“基拉哥哥,今晚我很开心。”史黛拉靠在真的胸口,却喊着基拉的名字。
真帮她把滑落在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极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愉快些:“我也,很开心。”
“基拉哥哥,你恨不恨我?”
摇头。
“其实我有苦衷的,我不过是名义上的谷主,也不是真正的……舞天姬。”一丝苦涩滑入眼角,“我不过是一颗棋子而已。绮罗走了以后,就让我来做,她告诉我,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舞天姬绮罗。基拉哥哥,我不想杀你的,我不想做谷主,不想呆在南疆的……咳咳。”鲜血沾满她的衣服。
“史黛拉!”
“对不起……”
“你不要说话了!”
“我跳舞给你看好吗?你说的,你喜欢我跳舞。”
“史黛拉!”
史黛拉摇摇头,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优雅地行礼,掺杂苦涩的笑意。最后一支舞,忘情而舞。
幽暗的溶洞里光影流转,明亮的火焰中燃烧着伊人所有的痴狂。
好美的一支舞。江南水乡的彩舟云淡,西域大漠的黄沙漫卷。柔美之中带有一种决然。
旋转、旋转、旋转……仿若一只羽化而去的蝶。
倾倒众生的一笑,突然舞曲戛然而止。
“史黛拉!”真一个箭步冲上去。她似一片羽毛落入他的怀里。
“真……”她没有遗憾,只剩下忧伤,“谢谢你给我一个,好美的梦……”
“史黛拉!”
所有的笑颜,都已苍白。
“史黛拉……史黛拉!”

漓江的水无忧,潺潺流向远方。
木筏上安宁的女孩,带着所有的眷恋与不甘,沉沉睡去。漫山的香花埋没了她的身躯,希望你的灵魂也能在往界,永留馨香。
真伸出手,抚摩着她安静的睡脸:“好好睡,史黛拉。”
枯灯残卷薄酒杯,孤宵难眠,唯叹夜长,兴尽悲来空惆怅,心头空落,不见伊面。
可怜年少执素手,几多许诺,旦旦誓言,痴心未付人已去,院墙深锁,孤情难托。
轻轻一推木筏,水流带走佳人,风亦无忧,扬起漫天香花。
“史黛拉……史黛拉……”泪流满面。
手边一块青色木牌,深深刻着“爱妻史黛拉之灵位 夫真飞鸟立”,字字在心。
多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是金玉良缘毕竟只是传说。
“史黛拉,史黛拉!”灼瞳中迸发出火焰,“月华天宫,这是你欠我的!”
渤海边,我已眼见亲人的希望化为绝望不甘。
漓江旁,我再次千万呼唤也留不住一个笑颜。
“你欠我的,你欠我的,月华天宫,这都是你欠我的!”空寂的山谷中,回响起一声声回声。那是一个困在苦海的人,再也看不到岸。

清晨醒来的时候,对面的厢房已经空了。
拉克丝她是,真的走了。
基拉顺着回廊慢慢踱步,虽然在寺中叨扰多时,但却还未真正看过整个寺院。也许南疆离天竺本就较近,寺里的很多装潢都模仿着天竺。白色的佛阁,金色的神像,而那种静寂与肃穆的气氛,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不知不觉,竟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
“施主。”
“啊,方丈大师。”基拉一惊,在自己面前的,俨然是白塔寺的方丈普照大师。
“施主有礼。”普照大师向基拉一合掌,基拉回礼。“不知施主造访老衲禅院,有何指教?”
“阿……”基拉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我迷路了。打扰大师清净,真不好意思。”
“阿弥陀佛。”大师宽容地一笑。
“最近,真是打扰了。”基拉看到禅房内摆着一尊观音像,便拜了一拜。
  方丈欣慰地点点头,捋了捋花白的长髯:“世人多沦落红尘,当今世上真心向佛者,已然不多。于是世间魔道盛行,多是无边苦海。”
  是啊,这个世间,已经不知道怎么了。情,情难存;义,义不在。妻子父母离散,兄弟姊妹相残。唯有恨能滋生,滋生得无边无际。
“基拉施主,恕老衲直言,想必您也沦落苦海,明知回头是岸,却望岸难断吧?”
“大师真是一语中的,在下也确愿不为俗事劳心,清风逍遥。可有未完之事,还不敢就此逃避。”
“为了什么?责任?情义?还是只为求一个明白?”
基拉一时语塞。
普照取出伏魔念珠,喃喃念着经文:“其实什么也不为,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为责任,
是为给自身求一份安宁;为情义,是为给来生积一点荫福;而为求一个明白,则是世人不了解自己,想求一个解脱。红尘即是如此,勾心斗角也好,明哲保身也罢,都因看不清自己。为己而空顿苦海,这不是错,是孽。世人只有经过几世的孽,才能大彻大悟。善哉、善哉。”
看不清自己,好一番精辟之言。基拉张开手掌,看着那条蠕动的伤疤。我确有多少,不了解自己。佛理说,人都是自己的佛,也都是自己的魔。佛在心间,魔亦由心生。是佛还是魔,都是人的一念之间。
“方丈,方丈!”
“何事如此慌张?”普照大师睁开微合的眼睛。
“禀告方丈,门外来了两位施主,据说是仙灵圣境来的,一定要见基拉施主。”
也许佛理并不全对,世人如若不因身不由己,也许会无私得多。


莫让离愁入管弦,
点滴入耳尽摧残。
飞花飞絮何处觅,
如雪如尘玉栏边。

香梦冷,楚云寒,
单衾独客泪难干。
春归又添多少恨,
镇日闲愁锁眉尖。
此人已阵亡
志留纪
48 代大剑 No.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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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发表于: 2008-04-13 13:36
第八夜:恍若隔世

剪烛西窗月未明,
独酌杏花醉意生,
敢前不问情何物,
欢梦方醒泪五更。

白塔寺前,立着一男一女。一个湛蓝发丝,一个金色星眸。一个略显忧郁,一个是一脸决然。
“两位施主来到敝寺,有失远迎,阿弥陀佛。”方丈带着僧众从院门内走了进来。
“方丈,”阿斯兰一合掌,“我们今日前来,并不想叨扰宝刹。只是我们一个朋友在此,有些事情,希望弄个明白。还请方丈行个方便。”
普照微微一笑:“阿弥陀佛,两位是来找月华天宫的吧?”
“他果然在这里?”卡嘉莉握剑的手已经颤抖,“他人呢,让他出来!”
“卡嘉莉,别激动。”其实自己本不想让她跟来。
“月华山庄一百七十条人命,怎能说平静就平静?”卡嘉莉白了他一眼,“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丈夫,也有义务为我报仇。况且陛下赐封的大将军,怎能对魔族余党有包庇之心?”
阿斯兰一时语塞,只能暗暗叹了口气。

“阿斯兰,卡嘉莉。”众僧人之后,月华天宫淡定地走出。一如贯常地,淡笑如梅,“找我的吗?”
“你终于出现了,天宫大人。”卡嘉莉咬着牙,有意在他名字前的称谓上省略了“月华”二字。
“庄主的确对我很关心。谢谢了。”
“不,我现在是陛下御赐的云抒公主,”卡嘉莉突然亲昵地挽住阿斯兰的手臂,配合一个无比甜蜜的表情,“也是,骁骑大将军的妻子。”
阿斯兰皱了下眉,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了看他的妻子,又看着基拉——这一刻,我们已是仇敌。
基拉怔了一会,陷入深深的落寞:“哦……恭喜了,将军、将军夫人。”
这一刻,再无年少轻狂,再无把酒痛饮,再无兄弟同心,再无——基拉,我要嫁给你。
他明白一切都已结束,即使真的不想奉上自己的剑,也会因为人夫、为人臣,而与自己违背。
所有的曾经,都是镜花水月。南柯一梦,已醒。
“我明白了。”基拉走下台阶,转身对方丈和身后的僧人合掌鞠躬,念一句“阿弥陀佛”,便带着寂寞的神情穿过阿斯兰和卡嘉莉,“寺院清净之地,不宜见血,我们去后面的林子好了。”
“基拉,”阿斯兰叫住他,“你真是魔族的吗?”
基拉没有回头,只是仰望天际,那有一片散乱的云:“是不是,还重要吗?”
流水深,梧叶底,下笔闲从,锦瑟人听未?谁道人生原是此,瘦尽前身,只被秋冬累。

白塔寺后一片苍翠。如今正是草木萌发的季节,几缕烟障叠重翠。
林中常年不散的瘴气依然缭绕,透过白茫茫的一片可以看到身后耸立的绝壁,而白塔寺的尖顶后,隐约可见湖水的潋滟波光,感受到三尊白塔的圣洁。
风阵阵,树叶沙沙作响。
手中的剑也在鸣动。
匿石、逆风、迎神,奇异的共鸣声。不曾想世间著名的镇魔三剑,如今会以这么一种方式重逢。
“等等!”倏的一声怒斥,接着草叶响动,一个年轻侠客出现在众人面前,黑发赤瞳,确是北纵玄天少庄主,真飞鸟。“月华天宫的命,让我来取。”
“真少主,好久不见。”基拉一面浅浅一笑,一面毫不懈怠自己的防御,“近来可好?”
“史黛拉……死了。”真狠狠地盯着他。
什么?基拉的剑颤动了一下。
“这都是你害的!”冷不防,火云出鞘,一道烈焰向他逼来。
基拉跃起,烈焰从脚下穿过。幸好火云是要众人配合的剑阵,否则刚才这毫无准备的一击,必定会重创到他。
而此时,卡嘉莉也瞬时出剑。乘着基拉尚未站稳身形,卡嘉莉和真都与他缠斗上了。
一时间,林中剑光闪烁,剑气纵横。
瘴气中,谁是谁的身影根本无法分辨,只能一味地保护好自己。风声和剑的鸣响,混合成一曲奇怪的离歌。
前缘已尽,写倦侬名字。信手竟文章,落荒唐,云烟满纸。青衫旧也,散漫我如云。横舟几,平生尔,不过三千水。
渐渐地,基拉从只能招架到已经游刃有余,匿石也似乎已经适应了南疆潮湿阴冷的气候,剑气趋向锋芒。
卡嘉莉再使曙光七式,基拉竟以极快的身法绕到她身后,剑柄击其肘部。“啊。”迎神不稳,基拉轻轻一推,卡嘉莉后退数步。不料此时火云的烈焰再度向他逼近!
“卡嘉莉!”逆风拨开凌厉的锋芒。火云烈焰突然被这样一挡,以极大的反作用力退回去,反噬向真!千钧一发之间——“封印。”那道剑光竟被一团白色的气包围,渐渐微弱了下来。
“基拉,你的术法,似乎有点进步。”阿斯兰略略一扬嘴角。
“没办法,用剑挡会伤到你们的。”
可是这种不愿伤生的个性,还是一点都没进步。
“哼,别以为我会领你的情。”真一抹嘴角血迹,照样不甘示弱。
“我没让你领情。”基拉笑道。
卡嘉莉也上前了一步。没想到阿斯兰向她扬了下手:“你打不过他的——我来吧。”逆风上焕发着幽蓝的光芒——这是加入了仙灵术法。
一直以来,阿斯兰都很用功,努力地学习武功以及术法。小时候三个人在一起,他常常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研读。而基拉则相比较散漫得多,尤其对术法更是不屑一顾。会术法的仙灵人就必须肩负与魔族为敌的责任,他不想。

真飞鸟握着剑,瞳中依然闪烁着怒火。
“你还是退后吧。”卡嘉莉漠然地说,“实话说,你跟基拉打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你!”
忽然间又是一道剑光,身边的一棵大树被直直劈成两半,从其粗壮程度看,至少也生长了百年。
于是真这才明白卡嘉莉为何劝他停手。

这便是仙灵的风神和天宫。
游龙惊山,蛟龙出水。
波涛千万,也不过如此。
基拉的“天伤”出其不意,灵动精巧,却带有横扫千军的霸气。而阿斯兰的“风行阵”一次次将对手的招数化为无形,配合仙灵术法的吟唱,几乎无人能敌。
“你的确进步了。”阿斯兰抽出空夸了他一句。
“谢谢啦~阿斯兰也是越来越厉害了呢。”
阿斯兰,他能够把术法与剑结合得淋漓尽致。而基拉则是凭着天生直觉和奇高悟性。
“你真的要杀了我吗?”他的眼中投进无数忧伤。
“你说呢?”
又是过招几个回合。
基拉慢慢觉得体力不支了起来,也许是前几日为拉克丝疗伤,消耗太多。
接下阿斯兰一击。
突然间觉得体内有一股灼热的真气流动,汹涌翻滚,直冲头顶百汇穴。左手上残留的伤疤再次钻心疼痛,有一种难以控制的力量。
——基拉,用幻术吧?
——不行!
用力控制自己的左手,甚至忘了右手的剑。
而正是这瞬间停顿,逆风之剑卷带着不可思议的速度,破开他的防御!刹那,剑已刺入他的左肩。
沉默让林子更加寂静。
血顺着剑刃,一滴滴流在地上。红色的花盛开,鲜艳的颜料仍在不停描绘着它繁复的花瓣。
“你赢了,阿斯兰。”
阿斯兰拔出剑,插回剑鞘:“你故意的。”
基拉并不反驳,他的嘴角又流下一行血迹——竟是骇人的黑色。他凄然一笑,对卡嘉莉和真问道:“想杀我吗?——我受伤了,而且中了毒,没什么能力反抗了。”
“那你就去死吧!”迎神光华夺目,刺入他的胸膛。基拉确实不做一点反抗。
“卡嘉莉!”阿斯兰拉住她的手,却发现她已是满脸泪水。
你我的这些恩怨,难道真是一剑就可以了结的吗?
基拉,你好残忍,果然好残忍。夺走了我的一切,又逼我对你刺下一剑
——基拉,你娶我好吗?我不喜欢风辰的少爷,我喜欢你。
基拉,我要杀了你!
月华天宫,你现在放了我,你会后悔的!——
失楼台登,无雕栏依,断尽灰肠哀思。独望楚天桂华寂,迷星稀,繁华不尽。
醉了风凄,淡了生啼,烟云迷了所记。多少苦恨常思忆,没于此,伴景而弃。
“阿斯兰,你放开她,这是我欠她的。”基拉凝视着自己的衣服慢慢变得鲜红——还混杂着一点点的黑色。清澈的瞳陷入一片琉璃般迷茫,他对着卡嘉莉笑:“我欠你的,该还你,对吧?”
凡尘果是苦,残酷到用今生去欠,再用来世去还。
“真少主,趁我还没死,你还可以杀了我。”基拉又转向真。
真提起剑,又放下。一字一顿地说:“我要堂堂正正赢了你。”只有我赢了他,才有资格爱你。他竟然转身离开:“想一了百了,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这时忽然林中尘土飞扬,马蹄从远方响起,然后马长长嘶鸣:“公主,将军,仙灵魔族的封印破了,请快回去!”
“什么?”
“月华天宫请由我们带回,国主要对其亲自审问。”
远处又是一片喧嚣,仙灵的银面都到了。阿斯兰意味深长地看了基拉一眼,皱了下眉。
“请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他。”
“拜托你们了。”他叹了口气,扶着卡嘉莉上了马。

基拉慢慢躺下。
朦胧中有人走近他。接着穴道被封,动弹不得。他似乎也打定主意任人摆布。
对我而言,真的没什么可以期待了吧?
——基拉,你还不能死,否则月华的真相,就永远不能揭开。
突然耳畔回荡着这句话。
我不能死……身负血海深仇我怎么能死?我的事情没做完,我怎么就能死在这里?
不可以。
眼睛突然睁开,紫色的瞳已是绿色!
这一瞬间,他竟冲破了穴道,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对不起……我还……不能跟你们走。”失血过多,已经让他没什么力气讲话。但是幻术仍旧把银面定在了原地。林中瘴气更浓了,弥漫着曼妙的香味,将人的思维一点点抽离。
远处又响起了马蹄声,越来越近。
高高的旌旗飘扬——“绝”。
似乎又是一队马队——这是北纵玄天的人。
四面楚歌。
他自嘲地笑了。这下不是不想求生,而是求生不得。这时,他突然看到自己刚才被卡嘉莉刺了一剑后站过的地方。很奇怪,满地的血并未被泥土吸收,却形成了一个水洼。
“这是……”

很快,几队人马都聚集此处。
可是除了中了幻术的银面们,怎么也找不到月华天宫的影子。
“人呢?”
“被人伤了,跑不远!”
“追!”
……

基拉屏息听他们似乎已经走远,才定了定神,简单地点了几个穴道处理自己的伤。
这里便是奈落窟。据说能通往黄泉,是阴气最盛的地方。仙灵有一处,十年前已被封。人间原有很多,但魔族销声匿迹后便只留下三处,一直没被人发现。没想到其中一处竟在这白塔寺后,佛门净地。
这世间是否已没有净地,连供奉着舍利的浮屠之后,也可能就是地狱变相。
基拉叹了口气,缓缓移动脚步,这奈落很暗,只能靠摸索。从来都不会想过,这地方竟会成为自己的藏身之所。
走着走着,竟渐渐亮堂了起来,壁上和脚下的路都有些湿滑,可以听到滴滴嗒嗒的水声。再往前走,豁然开朗。不禁被眼前的旖旎惊住:
洞口竟有一片幽蓝的湖,湖水上没有一点涟漪,静谧如已凝滞一般。湖岸边开放着一丛一丛的花,鲜红色颜色仿佛要滴下来。这是魔族圣花——蔓珠沙华。这种妖冶的红染遍时间和空间的彼岸,没来由的忧伤,瞬时浸漫全身,不留一点皲隙。
基拉出神地看着,甚至没注意到身后有人。
“什么人,竟敢擅闯奈落?”一声娇吒。
基拉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与彼岸花一样嫣红的发色:“是……你?”天旋地转,他再也支持不住地倒下。


仙灵境,帝都紫幻城。
一个消息不胫而走,一时间传得纷纷扬扬。
那些舞榭歌台,似乎一夜之间没有暖袖馨香,变得如此冰冷。
彼岸花开,月沉星落。传说魔族十年前被封印时,曾下过如此诅咒。而如今,这种妖冶的红色花朵竟然开放在了仙灵帝都!即使想隐瞒消息,还是弄得人心惶惶。
“臣阿斯兰……”
“臣卡嘉莉……”
“参见陛下。”
帝都城墙上,紫纱帐轻轻晃动。帐后的人推开了棋盘:“爱卿请起。”又吩咐左右,“赐座奉茶。”
“多谢陛下。”
浓郁的茶香随着氤氲的雾气散开,卷带着一种轻松自在的气氛。
可是城墙下原本歌舞升平的景象却被恐慌替代。
魔族进犯,魔族进犯!
可是仙灵已在奢靡的生活中腐化,再也不能有十年前的气势。
仙灵要亡,仙灵要亡!
“彼岸花开,月沉星落……”仙灵的王喃喃念着这句话,冰冷的铁面具下,没人看得清他是什么表情,“前几日,朕夜观星象,天狼冲日啊。”
天狼冲日,大凶。预示着一个国家即将面临战乱,即将衰亡。
“陛下请勿担心,臣一定竭尽全力,为国效忠。”
“风辰果然世代忠良,”铁面国君点点头,“仙灵风神,不愧是传说中得到先祖力量之人。”他突然又叹了口气,“只是……月华……”他似若有所思地看着卡嘉莉,又深深叹了口气,“当年我跟你父亲,一起打下这仙灵虚境,不想到如今已是天人永隔。”他望着远处霞光四射,落日壮美,“十年了,恍若隔世。”
“陛下,银面大人们已回。”一个侍从进来禀报。
“月华天宫带回来了没?”
“似乎没有……”
国君停顿了一会:“先下去。”然后他转向阿斯兰与卡嘉莉:“两位爱卿先回去,从此刻开始就不能懈怠了。我会立刻下谕旨,告诉民众们盛世清平。但这自然纯属安抚民心,两位可不能真以为一片清平啊!”
“臣等明白,臣等告退。”
卡嘉莉跟在阿斯兰身后走下帝都城墙:“阿斯兰,基拉他……没被带回仙灵?”
阿斯兰选择了沉默。凭基拉的身手,要逃过这些银面本不难,但是他受了重伤。他究竟会去哪里?莫非被其他人带走了……究竟是凶还是吉?

城墙上,帝都的云层缭绕。这城墙很高,甚至可以俯瞰到人间在翻滚的云雾下若隐若现,但是即使人们歧足仰望,也看不清城墙上有什么。
“这么说,他用了瞳术逃走了?”
“是,主人。”银面立在他的背后,“对不起……属下……”
国君挥了挥手:“这不能怪你们,下去吧。”
“是。”
他的嘴角依旧是不易察觉地笑着。

当日,仙灵的人们得到国君的谕旨。
彼岸花开,魔族进犯一事纯属谣言。
当日的夜格外安静祥和。
只是从帝都的城墙上望下去,可以看到围绕这个太古虚境的云层,正暗潮汹涌。而仰头,漫天繁星破碎,那天狼星,却愈发耀眼了起来。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卧榻上。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房间很大,却显得空空荡荡,尽管点着无数的蜡烛,也并不让人感到温暖。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紫檀的香味,柔软暧昧,让人更加昏昏沉沉。
“您醒了啊——哎,别动,一会碰到伤口就不好了。”
“这里是……”基拉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缠满了纱布,根本无法动弹。
“这里是魔宫流沙殿。你已经昏迷了好几天了——来我先扶你躺下。”
头脑中一片混沌,又渐渐清晰,基拉想起自己躲进了奈落窟,晕倒在彼岸花丛边。而眼前这个嫣红发丝的少女……
“我是芙蕾啊!您不记得了吗,月华天宫大人?”少女笑道,“我们在北纵玄天见过的,您忘了吗?”
北纵玄天?“啊,你就是……啊痛痛痛啊!”
“说了不要乱动的!”
“您已经醒了吗?”门外投进两道影子。
基拉看着走进来的两个人,一个穿着长长的白袍,上面用金色丝线锈着奇怪的图腾,另一个束身黑衣,手中提着配剑,而无论是衣服上还是配剑的剑鞘上,都用金色绘着这样繁复的图腾。人走近了,荧荧烛光映亮了他们的脸,基拉仔细打量,不禁失声:“……穆叔?”
“少爷,欢迎回家。”穆用他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对他说。
“你……这……”
穆竟然在床边跪下来:“魔宫大祭司穆,恭迎我主回宫。”
跟他一起进来的人也同样跪在床边:“魔宫右护法雷,恭迎我主。”
“恭迎我王回宫。”包括芙蕾在内,三人都恭敬地立在床边。
基拉已经完全懵了。
恍惚中看清穆和雷身上那穷尽繁复华丽的图腾——开在三途河畔的蔓珠沙华。魔族圣花。

恍惚间,已经湮灭了一世。
恍惚间,已物是人非。
今世纠缠,来生考验。一世又一世地相逢然后又遗忘让我厌倦,于是我陷入昏睡。
谁知当我再次醒来,又是恍若隔世。

沧海凭,杯水底,
也几悲欢,
小卜姻缘未?
坐谓云浮终至此,
洗旧青衫,
是我多情累。

久别离,
人易醉,
心事难笺,
还望重山翠。
毕竟平生无悔意,
宁自沉酣,
落寞同憔悴。
此人已阵亡